第一百零九：我无名份
来弟跑不动了。
她拐进一条巷子，巷子越来越窄，墙越来越高，头顶的天只剩一条灰白色的缝。
她跑到了尽头，
一栋老楼的入口，铁门半开着。
她看了后面紧追不舍的人，钻了进去。
“站住！别跑了！”
来弟推开顶楼的门，天台上风很大，空荡荡的。
她跑到天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下面是一个十字路口，对面有很多人围在一起，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往后退了两步，转过身。
五六个警卫从天台门口涌出来。
有人手里举着电击棍，棍头噼噼啪啪地闪着蓝白色的火花。
“跑啊，怎么不跑了？”
”这个小丫头片子不是挺能跑的吗？“
来弟的手伸进衣兜里，里面只有那张纸。
可惜，这张保命纸条不能让她回到姐姐身边了。
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头埋在手心里，然后她松开手。
风吹走了那张纸条，它飘了几下，往低处飘去。
来弟回头，看着那些步步紧逼的警卫，惨淡的笑了，像冬天里最后一片叶子被风吹落之前的那种笑。
“姐姐和我，属于同一个心脏。”她脸色苍白，仿佛在自言自语。
“我千万不能死。我一定不会死的。”
电击棍举了起来。没有退路了。任何保命的手段都没有了。
来弟转过身，面对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其实天已经亮了。
与其被抓了，还要连累姐姐，不如死了算了。
可是她早就忘了自己的初心是什么.
苏月站在那栋楼的下面,她仰着头，看向对面大楼，楼太高，顶楼有个模糊的人影。
风吹得她眯了一下眼。然后她看见了。
有人从顶楼飞出来，像一只被风折断翅膀的鸟。
苏月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张开嘴，想喊来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周围的人群在惊呼。
那人落在了一辆车的车顶上。砰的一声。那辆车震了一下，警报响了，呜呜呜呜，像某种哀嚎。
苏月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她的眼睛大大睁着，嘴角挂着一丝静谧的笑，头发散在车顶上，像一摊黑色的墨。血从车顶淌下来，沿着挡风玻璃往下流。
大力站在人群里，被大屏幕上的直播吸引过来的。
周妍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同时听见了那声闷响。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尖叫，有人往那边跑，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大力拨开人群，往对面看去，周妍跟在他后面。
苏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还看着车顶上来弟的脸，她的身体呈一个大字型，陷在车顶的凹坑里，四肢歪歪扭扭地伸着，像一具被丢弃的布偶。
从第一个副本一路走来，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那个拉着她衣角叫“姐姐”的小女孩，那个蹲在草丛里帮她望风的小女孩，那个挡在她面前说“你们先走”的小女孩——死了。
死在她面前。
可是明明在不久前，她摸着她的头，但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苏月觉得周遭的世界突然静了。车警报不知疲倦地响着，人群还在尖叫，但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越来越响，越来越重，有双手死死攥住了自己的心脏。
她冲了出去。周妍从后面扑上来，一把抱住她的腰，把她往回拖。
一辆车从她面前疾驰而过。
“疯子吧，眼睛不会看路吗？”
周妍的手箍得很紧，指甲掐进苏月的腰里。
“不能去！大街上车太多了！”
苏月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
她空洞的眼睛一直看着车顶上来弟的脸。
周妍的声音开始发抖。
“节哀——一定要节哀——”
苏月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像动物受伤时才有的呜咽。
心脏爆裂。
苏月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炸开了，碎片扎进血管，扎进骨骼，扎进每一寸能感受到痛的神经。
她想起来了。好像什么都想起来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起来。
大脑里只有一个画面，天台上，来弟对着后面的追兵莞尔一笑，然后向后仰去。
苏月挣脱了周妍的手。
她穿过车流，车辆飞速驶过，却穿过了苏月的身体。
她跑到车边，手撑在引擎盖上，血沾了满手，黏糊糊的。
她伸出手，颤抖着，把来弟的眼皮合上了。
来弟的眼睛闭上了。嘴角那丝笑还在，像是做了一场好梦，还没醒。
苏月的心脏又开始疼了。
整个世界开始颤抖。
玻璃碎了，从高楼上哗啦啦地往下落，像一场水晶的雨。
苏月跪在车边。
急促的系统警报声撕裂了崩塌的天空。
机械的播报尖锐刺耳
——“检测到副本boss死亡。副本世界崩塌。副本世界崩塌。副本世界崩塌。”
声音重复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急，像某种末日的倒计时。
大楼在摇晃，玻璃碎片从高空倾泻而下，在地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坑。
广告牌从墙上剥落，砸在路边，火花四溅。
地面裂开了，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吞噬着地面的一切。
人群在狂奔，尖叫被巨大的轰鸣声淹没。
周妍扶着摇摇欲坠的路灯杆，大力蹲在墙角，用手臂挡着头上掉落的碎石。
整个城市像一只被踩碎的鸡蛋，正在一点一点地塌进黑暗里。
苏月的身体开始变透明。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曾经握住来弟的手的手指，正在像雾气一样散开。
她抬起头，来弟站在她面前。不，是来弟的灵魂。
她站在苏月面前，身体也是透明的，但比苏月更亮一些。
来弟伸出手，摸上了苏月的手。
苏月看见她的手指穿过自己的指缝，轻轻合拢了。
“姐姐，对不起。”
来弟的声音含着愧疚。
“我忘了。我死了，你也会死。我俩……”
她没有说下去。
因为她的身体开始碎了。一片一片地，亮晶晶的，飘进那片正在崩塌的黑暗里。
“不”
苏月伸出手，想去抓那些光点，手指穿过去了，什么也没抓住。
她的手已经完全透明了。
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她只看见来弟最后一点光亮，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