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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双手难抹孤军泪 遇险长念战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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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情景让父亲和他带领的一排人始料不及。原来,那发炮弹不偏不倚地打在巨石的底座下面,爆炸后巨石掉下来正好卡在了往下去的洞口上。这块巨石有七八米高,四五米宽,足有二三十吨重,仅凭人的力量是无法挪动的。

父亲两步蹿过去,试图推动堵在洞口的那块大石头,但根本是无济于事。所有人都傻了,只听到李明天排长沮丧地说:“连长,连长这怎么办啊,赵海水他们没有救了……”

刘星号叫一声,一头朝那块巨石撞过去。父亲一侧身,用半个身子挡住了他的半个头,刘星的左边前额还是撞到巨石上,立刻鼓起了一个紫色的大包。

父亲忍住了难过的情绪,一把拉起刘星。他抬起头看看出去的洞口,原先立在那里的巨石不在了,洞口突然放大了许多。父亲在那块巨石上连拍三掌,长叹了三声,连叫了三个战士的名字:“海水、河水、不妨……”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八班战士刘半天建议说:“搬些炸药来,把这石头炸了!”

“不行!”李明天呵斥道,“赵班长他们不死,也要被这石头砸死!”

“那怎么办?”所有人都仰脸望着父亲。父亲沉默着,他也一时没有什么好主意,但是刘半天说的那个办法肯定是不行。父亲围着那块大石头转了三圈,好像这块石头是专门为这洞口设计的,把这个洞口堵得死死的,唯一的办法就是绕开巨石再掏个洞下去。

父亲用铁锨试了试,别说是铁锨,就是钢钎也难以挖去毫厘,这洞底全是钢铁般坚硬的花岗岩。在这坚硬的巨石和坚硬的山洞面前,大家都束手无策,了解一些地理常识的李明天也连声说道:“这,这,这怎么办?”

父亲无奈地用脚去蹬那块巨石。突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心里想到了这里的玄机,这里的奥秘,这里一定隐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他突然有一种预感,产生了一个赵海水他们不会死的预感。但他没有把这个预感告诉大家,这只是一种希望战友能够生还的想法,这样说赵班长他们不会有事,就如苍白的安慰,而且毫无依据。

面对现实,父亲还是做出了撤退的决定,大家依次顺着洞口爬上去。

爬上洞去后,捡来一些树枝茅草,把挖开的洞口依旧掩盖好,父亲又让战士们把这座山顶仔细地察看了一遍。没有那块巨石做标记,这座山头和其他山没有什么区别,山刃陡峭,山梁相连,一些地方石壁高耸陡峭难攀,一些地方光秃秃裸露寸草不生……

太阳已经西斜,父亲还惦记着那两个排的战士,他们必须要在天黑前赶回去,他必须要在明天带领队伍往回返。他们所带的给养已经不多,离他们离进山时和教导员于兵约定的会合时间也不多了,想到这些,他们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虽然脚步匆匆,但每个人的心情都非常沉重。在走下这座山头的时候,大家都放慢了脚步,在连着另一座山头的山梁上,大家都是一步一回头,他们心里都非常难过,他们每走出一步,就意味着和三位战友远离一步。在爬上另一座山峰的时候,八班战士刘半天、胡军来等七八个战士全坐到山坡上不走了,他们泪眼婆娑地望着对面的山头,泣不成声。他们和赵海水、黄河水、马不妨在一个班摸爬滚打,从硝烟弥漫的陕北黄土地一路走来,经历过多少生生死死,从来也没有分开过,他们不甘心就这么丢下他们的班长、战友,他们不愿意就这么离去。

“半天……”李明天摇着刘半天的脖子像哄孩子一样叫着,这真是个半天,摇了半天,喊了半天,他却一动也不动。再叫其他人,没有一个人挪动一下。

李明天带的一个班的战士死死地坐在那里,无论如何不肯离去。他也被这种情绪感染了,像个孩子一样“哇哇”地哭起来。

父亲眼含热泪,坐到一块岩石上,一句话也不说。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也没有用,干脆让战士们放纵一下情绪,把心中的郁结、悲伤全释放出来,这样可能会轻松一些。

八班大半的战士搂着他们的排长李明天哭成了一团,接着七班和九班的战士全围过去,把李明天围在中间,放开喉咙大哭起来。

这情景撼天动地泣鬼神!父亲把泪水擦掉,他被这战友的情谊所感动,他为有这么一支重情重义的部队而骄傲……“哭吧,哭吧……”父亲自言自语地说着。心里却想到,这三个战士枪林弹雨都过来了,怎么会在这深山里遇此大难?想到这里,父亲懊悔苦恼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三十几个人抱成一团哭了一阵子。突然间,队伍里像炸了马蜂窝,乱哄哄之间有几个战士躺在了山坡上。

队伍突然发生的变故令父亲始料未及,他匆匆赶过去,李明天正在大声呵斥和阻止近乎疯狂的队伍。

原来,是八班和九班战士之间突然发生了冲突。首先是八班战士刘半天他们动手打了九班班长刘星,他们恼怒刘星拉动了榴弹炮绳发射了炮弹,炸下了那块巨石,使他们的班长和战友再没有挽救的希望。

刘星挨了打,蹲到那里捂着头,本来耳朵被震了个半聋,脸上又挨了重重的两拳,他能理解八班战士们的心情。可九班的战士们不干了,扭着八班的人在山坡上翻腾起来。

父亲过来,还有两个战士拧在一块掐。父亲朝两个战士屁股上一人一脚。两个人同时挨了一脚,翻身起来,红着眼睛找踢他们的人,他们打急了,什么也不管了。当他们一头撞过来时,看到是父亲掐着腰站在那里,都愣住了。

“不像话!”父亲严厉地训斥着,“这像什么样子,还像革命队伍吗?”

刚才还为失去战友而痛哭,转眼间战友之间又大打出手,这让父亲大为恼火。他还没有对战士动过手脚,可眼前的状况让他实在看不下去了。

所有的战士眼含泪光,有些战士头上还有泥土杂草,有的战士脸上有抓伤。父亲看着这群战士又气、又痛、又爱,他蹲下身去拉下刘星还捂着脑袋的手,为他擦去泥土杂草,问他脸上痛不痛。刘星似听清似听不清地摇着头,脸上的泪滴“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们不应该打他。”父亲说,“是他下到一百多米深的山洞里去找你们的班长、战友。他拉动了炮栓,是急着找绳子,他也不懂大炮,他更不会是故意的。他的耳朵被震得都快聋了,你们忍心吗?”

经父亲这么一说,八班的战士都低下了头。刘半天从地上站起来说:“连长,我们错了,我们错怪了九班长。连长,可我们也想我们的班长……”说着又放声哭起来。

父亲看着这些纯真可爱的战士,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停了一会儿,父亲说:“还是赶快出发吧,我们争取早点返回去,把这里的一切都向上级首长报告,这里的情况非常重要……”

“那我们的班长他们怎么办?”胡军来问。

“你们有什么好办法吗?”

大家都无奈地垂下头去,有的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这是面对大自然的残酷发出的无奈的叹息。

“连长,让我带着八班到这山底下去看一看吧,也许这山底连着这山洞。”李明天突然想到了这么个主意。

“下到山底谈何容易,这座山有千米之高,越靠山下越陡峭,和前面走过的那些山没有什么区别,山下肯定也是滔滔河水。”父亲早就观察了这座山的地形。其实他的心里也这么想过,但那肯定是徒劳。

“我们去,我们去!”八班的战士齐声要求。

“真要去,我和你们一起去,那样今晚就回不去了。”父亲说,“我也担心张排长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连长,你带七班和九班先回去,我带八班去找一找。”李明天执意要带八班下山去。

“我说过,要去我和你们一起去,所有的人再不要分开了,我们不能再有任何闪失了。”

下到山下去寻找也是徒劳的,但是父亲并没有制止。他的性格多半是果断坚强有原则,但有时也迁就不争辩。李明天见父亲不置可否,便带着战士顺着山坡往下走去。山坡上荆棘丛生,盛开着许多山花,战士们在李明天的带领下,不顾一切地往下奔去。下了山坡后,在前面出现了陡立的峭壁,峥嵘峻峭的山峰像裂开的一张吞没一切的大口,不见边也不见底,边沿上生长成一道防风墙似的树林,远看谁也料想不到,一步之外竟是万丈深渊。八班的几个战士跑在最前面,突然平地“轰”的一声,一只苍鹰带起一阵山风,呼啸着直冲蓝天。

这只苍鹰展翅足有一米多宽,坚硬的翅尖从跑在最前面的胡军来脸上划过,就像一把利锥,在胡军来的脸上划了一道深深的血痕。胡军来一屁股跌倒在地上,往那道深渊滚去。

胡军来在山坡上连翻了好几个跟头,在悬崖边缘上被两棵树卡住,他那张滴血的脸上煞白得像一张白纸。他对着奔过来的李明天他们喊:“排长,不要跑,前面是悬崖!”

李明天他们放慢了脚步,父亲也跟了过来,几个人一起把胡军来从悬崖边上的树杈中拉了回来。

李明天伸头看了看悬崖,回头看着父亲,此时他满脸露出无奈的神情。

“李排长,听命令,现在你必须带领全排跟我走!”

“是!”李明天回答干脆。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即便是刚开始父亲下达这样的命令,李明天他们也会无条件地服从。但是对失踪三个战友的怀念情绪笼罩着整个队伍,父亲担心战士们情绪恶化,酿成不可化解的后果。

其实,父亲比任何人都更想找到三个失踪的战士,除了情感还有责任,他要对整个队伍承担责任。此刻,内心的自责和肩头的责任使他觉得比这座山还要重。

队伍跟着父亲从悬崖边后撤了,仍继续走上了那道弯弯曲曲的山梁。翻过了三座山,地势开始平缓,在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们看到了远处山上有点点火光,像这黑夜中的灯塔使他们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彼岸。

父亲带着他的队伍在这群山中奔走,群山苍茫像无边无际的大海,山风呼啸像海流般汹涌,不时有“噼噼啪啪”的大雨点子砸下来,使人浑身冒起鸡皮疙瘩,像指头肚子那么大的雨点,使战士们弯腰低头,不能直行。

一会儿亮一会儿灭的火光,是那么遥远,似乎是在虚幻中的梦境,每一个人都不说话,都憋着一口气,朝着火光直冲。

雨停了,风又起了,天上的浓云像万马奔腾般四处散去,这里离天似乎特别近,天上翻腾的云块似乎伸手可及。不一会儿,刚才还是风还是雨的天空,出现了一颗颗晶亮的星星,一弯黄黄的月亮像一把细长的玉钩,挽起白云和黑雾的纱幔,悬在空中无比的娇媚。

月亮和星星都出来了,前面的山坡上又出现了六对小红灯笼似的眼睛。父亲心里想,真是阴魂不散,跟到了现在还不肯离去。不过这六只狼出现了,就说明离他的另一支部队并不远了。

父亲故意迎着狼群走去,身后有战士拉动枪栓的响声,父亲说:“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枪!”

狼群越来越近,父亲的脚步越来越急,他并不相信狼不怕他,他更不相信正不压邪。

随着父亲脚步的逼近,那头母狼开始扬起那颗硕大的脑袋,雪白的牙齿也渐渐裸露出来,那五只小狼齐刷刷地将目光转向母亲。

五只小狼只等着母狼发出攻击的指令。这是一支等级森严、组织严密、行动一致的狼的家族,母狼不发令谁也不会轻举妄动的。

在父亲离狼群十步远的时候,母狼竖起了耳朵,挺起了前胸,五只小狼瞬间也和母狼一样竖起耳朵,挺起前胸,只要母狼嚎叫一声,狼群就会像闪电一样扑上来……

狼是勇敢凶残的野兽,也是聪明狡猾的动物。母狼没有发出攻击的命令,而是带着五只小狼扭头朝林中跑去。

狼群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它们究竟跑出多远,究竟多长时间后会突然冒出来,谁也无法料定。

“连长,我看这狼跟咱们结下仇了。”李明天紧走两步大声对父亲说。

“是呀,狼性狡猾,和咱们对峙的时候,距离角度,障碍物选择得很好,进可攻,退可逃,提醒战士们多加注意。”父亲说道。

“我看早晚得有一场决战!”

“决战?”父亲扭过头去对李明天说,“人和狼能谈得上决战?你也太抬举它们了。告诉战士们加强防范,晚上撒尿也要三个人一起,还要带枪!”

“是,见到一、二排长时我也告诉他们!”

前面的火光越来越明亮,哨兵已发现父亲他们,随即向他报告说:“狼爪有毒,得尽快给一排长排毒,他痛得受不了了。”

“走,快走!”父亲带着大家飞一般朝张一声的方向奔去。

就听到张一声在喊:“连长,连长,你可回来了!”除了几个放哨的战士,全部都围了过来。大家首先打听的是赵海水、黄河水和马不妨的情况,父亲没有回答,直接问:“张排长,你的伤好些了没有?狼爪有毒,药还是要按时敷!”

“前面我又听到那母狼的声音,我让人去打,现在这几只狼机警得很,根本打不上!”张一声从地上爬起来,走路踉跄,用双手捂着屁股。

“伤怎么样了?”父亲问。

“还是那样,忍忍就过去了。”

“化脓了。”二排长王为民在旁边说。父亲扭过头去看王为民,只见王为民脸上暴起的白皮掉了许多,两个眼窝也不太紫了,脸上长出的新皮肤红亮鲜嫩。父亲问:“你怎么样?”“好了,它也好了。”王为民笑了笑。那只火鹰正趴在王为民的肩头。不得不佩服鸟类的自愈能力,这才过了多长时间,已经基本看不出腿伤了。

“那就好!”父亲笑了一下,立即用命令的语气说,“一排长!”

“到!”张一声立即把两手从屁股上拿下来,站得笔直。父亲说:“你排伤员人数较多,注意观察,多加休息。”

“是!”张一声立即带着全排散去。

“二排长!”“到!”话音还没落,二排长王为民就和父亲站了个脸贴脸。“今晚由你排去警戒,一班三岗绕营地四周设防。”

“是!”王为民立即把三个班长叫过去,安排警戒任务。

“三排长!”“到!”

“你的任务很重要。路途劳累,你们刚回来,先休整两个小时,然后集合全排下山赶紧去向教导员汇报这里的情况……”然后掏出那张登记清单交给了李明天,并继续说,“请于教导员尽快向团里汇报,派精兵来搜寻赵海水他们,这么重大的军火情况,团里也会尽快向上级报告……”

两个小时后,李明天就带着队伍消失在黑夜茫茫的群山中。

“张一声!”任务安排完了后,父亲长出了口气,便喊来了一排长,“你把裤子脱下来我看看。”

“不看了,不看了,离好还远哪!”

父亲一把把张一声的裤子拽下来,借着火光,父亲看到的是深深的伤痕。

“这样不行。”他伸手一摸,张一声脑袋像火炭一样烫。

“卫生员!”卫生员不用叫就在父亲的身后,“还有没有药水了?”

“什么药都没有了。”

“炊事班长呢?”

“在这。”炊事班长端着一碗盐和一盆水也在身后,“刚才就说用盐水给他洗一洗,张排长就是不肯……”

“连长,全连就这么点盐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出这些大山。”

“蹲下!”父亲不容张一声分辩,一碗盐全倒进那半盆温水里,用手搅化了,就给张一声清洗起来。父亲一遍一遍地洗着,张一声被盐水蛰得“嘶嘶”直抽冷气,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滴下来。

父亲说:“坚持住,把屁股坐到盆子里去!”

张一声痛得不敢往下坐,被父亲一把按到盐水里去。

父亲双手按住张一声的双肩,炊事班长和卫生员也一齐上前帮忙。

“齐立和胡日鬼怎么样了?”父亲问卫生员。

“齐立退烧了,胡日鬼还不行,迷迷糊糊地净说胡话。”

“药用完了,各种办法都用了……”

“按住!”父亲让卫生员使劲按住张一声,自己抽身出来就去看胡日鬼,刚跨出去几步又扭过头来嘱咐说,“必须泡够十分钟!”

这时候,东方飘起一片火烧云,把群山涂上一层银色。父亲已经连续两个晚上没有合眼了,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在一顶小帐篷里,他看到昏睡不醒的胡日鬼。他伸手摸着胡日鬼的额头,依然火烫,他看看边上的两个战士,都坐在那里睡着了。他使劲摇了摇胡日鬼,轻声喊着:“小胡,小胡……”胡日鬼突然起身,嘴里大声喊着:“豹子想吃我,老子跟你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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