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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努力的活着(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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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6月,华国,大西北。

视野尽头,是被烈日烤得发白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边。

地平线在热浪中微微颤抖、浮动,像一片干涸焦渴、无边无际的褐黄色海洋。

风声呜咽,卷着粗糙的沙砾,一遍遍刮过这片被称作“农场”的辽阔荒原。

几排低矮的土坯房,如同被遗弃的黄色积木,零落堆在这片土地上,构成唯一的生活痕迹。

远处,沿着隐约可见的沟渠,有几个缓慢移动的小黑点——那是仍在劳作的人影。

陈明费力地直起酸痛的腰,用缠着破布的手背抹去快要流进眼里的汗水。

他手中的铁锹早已磨得锃亮,脚下的土地却依然干硬如铁。

妻子李梅就在不远的地方,弓着身,用一把简陋的耙子,仔细地将新翻出的土块一点点敲碎。

土里混着碎石与枯草根,她的脸庞晒成了深褐色,嘴唇干裂起皮,动作却始终专注而沉静。

他们来到这里,已经好几年了。

从被遣返离开漂亮国,经过漫长而沉默的审查,最终被安置到这片土地。

日复一日,劳动与改造填满了时间——身体在土地里弯腰,思想在报告里被反复锤炼。

劳作是沉默的。

耳畔只有风声,工具与土地接触时发出的闷响,以及远处偶尔飘来的、听不懂的当地牧民的调子。

但沉默之下,并非空无一片。

陈明会时不时停下,望向远方。

目光越过茫茫的荒野,仿佛能穿透数千公里的距离。

他一个字也不会说,但那眼神里,藏着只有妻子能懂的、沉甸甸的牵挂。

他们唯一的儿子,时安,在遥远的大洋彼岸。

六年了,没有任何的消息。

他过得怎么样?

无数个问题压在心底,被日复一日的劳作深深掩埋,却又在每一个疲惫的夜晚悄然浮现。

李梅会用最朴素的方式回应丈夫的凝望。

她会把省下来的、最难下咽的杂粮窝头,默默泡软一点,递给他。

或者在夜晚昏暗的煤油灯下,摸索着缝补已经补丁摞补丁的衣物时,轻轻哼起一首故乡的、模糊了词句的童谣。

那是她能维系与过去、与远方儿子的,唯一脆弱的纽带。

烈日依旧。

风沙依旧。

收工回去的路上,他们看见了老赵。

老赵躺在他们自己挖的、还没成形的引水渠边上,人蜷着。

一只手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玉米饼,另一只手深深抠进干燥的土里,像是想抓住什么。

脸朝着东方——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也是“家”在记忆里的方向。

没有哭声。

至少没有放声的痛哭。

人们沉默地围站着,破旧的衣裳在晨风里微微摆动。

陈明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张被风沙和岁月侵蚀得比自己还苍老十岁的脸。

老赵比他大不了几岁,是从南边来的,以前好像是个教书的,说话文绉绉。

去年冬天咳血,卫生员来看过,摇摇头,给了几片药。

药吃完了,咳没停,人却越来越瘦,像一把被这荒原慢慢烤干、碾碎的枯草。

几个年轻些的劳力,用一块破门板把老赵抬走了。

地上只留下一点模糊的人形痕迹,很快就会被风沙抹平。

就像从来没人在这里倒下过一样。

这样的“送走”,这几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有的是病。

这里缺医少药,水土不服,一场风寒,一次腹泻,都可能拖成要命的急症。

有的是累。

超负荷的劳动,永远不够的粮食,把人的精力一点点榨干。

还有的,说不清是什么。

就是某个早晨,再也起不来了。

或者,走着走着,就倒下了。

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悄无声息地熄了。

活着的人,没有太多时间悲伤。

晚上的帮助会不能耽误,明天的土方还要计算。

悲痛是奢侈的,甚至是不被允许的。

它只能被压下去,和着粗粝的饭食一起咽进肚里,变成更深沉的沉默,和更拼命的、仿佛要跟命运抢时间的劳作。

夜幕降临时,荒原的温度骤降。

土坯房里,煤油灯如豆。

陈明借着微弱的光,在膝盖上摊开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用半截铅笔,极其缓慢、用力地写下几个字。

那不是日记,只是一种标记。

一个简单的数字,或许还有一个模糊的姓氏缩写。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纪念——为那些消失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留下一点或许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痕迹。

李梅再次哼起了那首听不清词的童谣,调子悠悠的,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哀伤与温柔。

歌声里,陈明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繁星低垂的夜空。

这里的星星特别亮,特别冷,密密麻麻地压下来,仿佛亘古以来就注视着这片土地的沉默与消亡。

他不知道,在星空的另一面,在同一片星光下,他的儿子刚刚赢得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选举,正准备以州长的身份,来寻找他们。

他只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风沙依旧,劳作继续。

而活下去,本身,就是在这片吞噬生命的荒原上,最勇敢、也最沉默的反抗。

为了记忆里的儿子,也为了证明——他们这样的人,没有被遗忘,也不会被轻易抹去。

他们是用血肉,在书写另一种形式的“在场”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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