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皇帝的拷问(1)
“父皇,儿臣以为......”
李琰开口之后,话又停了下来。
李玄徽也不催促,就这么坐在御案后看着他。
刚才还敢大谈什么朝廷政令、百姓教化的六皇子,这会儿倒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御书房内一时间安静得可怕。
若单纯说杀,答案自然是正确的,但问题是.....这些年来,大禹朝斩过的贪官还少吗?
以严明为首的肃政院查一批,以陆恒带领的皇城司抓一批,刑部每年秋后又杀了一批又一批。
可杀来杀去,起到多少震慑效果了吗?
江南的官员还不是照样敢把军粮换成霉粮,敢把修河堤的钱揣进自己口袋。
李琰脑海中忽然想起太白楼上的陶伯升滔滔陈词。
一个手握尚方宝剑,把持着对地方临机便宜之权的钦差,按理说整个江南都得怕他。
事实也是如此.....怕他,所以用金钱去贿赂收买他。
这家送点银子,那家送点田庄,再东拼西凑弄几个漂亮丫鬟。
不知道还以为朝廷派下来一个吃拿卡要的公匪,何其之荒唐!
念及此,李琰似乎是有了答案。
“父皇。”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父皇老爹,“儿臣觉得,贪官是杀不完,是因为总有人觉得自己不会成为被杀的那个。”
“就像男女之间与人私通,在不当场抓奸成双之前,每个人都会说自己是清白的,是多么的忠贞不渝!”
李玄徽听到这个比喻饶有兴致点点头,“嗯,不错.....继续说。”
“就比如这位陶伯升,陶大人!”
“他南下的时候,难道不知道何敬之是怎么死的?”
“他知道!”
“江南那几家豪族,难道不知道侵吞军粮、河工银会被砍头?”
“他们也知道!”
李琰说到这里,语气一冷,“可他们还是敢做,无非是觉得江南天高地远,作为富庶之地,朝廷鞭长莫及,也不敢轻易大动干戈。”
“毕竟一个地方,若是军政独大,财政独揽,地方之上官绅勾结,与那国中之国又有何异?”
“上面一道旨意下来,他们可以换无数种说法。”
“下面百姓想告状,状纸刚递进县衙,或许第二天就能落在被告之人的桌上。”
“因为官官相护,把所有通道都堵死了!”
“就算真有一两个不怕死的跑到京城,那也只是一个人、一张嘴。地方官却能写十封奏疏,说他是刁民,是讹告,是被人指使。”
“到了那个时候,哪怕父皇再英明神武,又该相信谁呢?”
李玄徽眉头紧皱,哼哼一声并未反驳。
答案是很难听的.....
在多数时候,皇帝当然会先信官员。
总不能有一个百姓告状,朝廷就认定当地官员有罪吧?
那天下的衙门还开不开了。
李琰接着道:“所以儿臣觉得,光让他们怕死还不够。”
“得让他们知道,自己做过的事藏不住,此番之后,锦衣卫之名威震天下,天下氏族人人自危,定位有所收敛和顾忌。”
“因为他们不知道身边谁被买通了.....”
李玄徽听了一圈下来,神情开始不耐烦起来,因为李琰说的都是些俗成可见的东西。
并不是他真心想要的答案,或者说这个说法全都是空洞的泛化,并没有令人眼目一亮的主张。
然而李琰却紧接着话锋一转,当即又表明了锦衣卫的局限性。
因为我们不能保证暗处的眼睛能随时将信息同步而来,惊弓之鸟总是暂时的。
明面上也得有对应的处置办法。
“所以儿臣觉得应该进行异地政务分管。”
“哦?何为异地政务分管?”
李琰轻咳一声,当即阐述起自己的想法。
就比如说,一个地方的财税账务,一般都统辖放于各属衙专职机构内。
每当有上面进行抽成检查的时候,下面的人为了粉饰太平,就可能找各种理由来屏障,亦或是制作假本。
如果让一个州县的公账政务处理的记录全部统辖放于另外一个州县之内。
同样,另外一个州县的公账政务全部都安置于另外一个州县。
州县和州县之间定期轮换,彻底杜绝了地方上下一致性勾结的可能。
若是其中一州一县之地公账出现问题。
那么那个负责暂存的州县,就要负主要责任。
相当于我贪了钱,你没有检举出来,那么你的罪就比我还要大。
李玄徽绕了一圈,听明白李琰的逻辑后,顿时瞪大眼睛。
因为李琰所表达的思想,正是后世当中异地审计和监察的雏形。
既然一个州县上下沆瀣一气,内部没有可用之人,干脆就从外部调一把尖刀,狠狠砍进来。
总好比派一个巡查使用脑袋撞个头破血流,还查不到什么东西强。
李玄徽:『嘶....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我儿竟有这般见识!』
“父皇,不知你可听明白?”
李玄徽回过神来,一巴掌拍在案前,哈哈一笑,“好,甚好!朕岂能不明白,如此一来别说是异地审查监督,推广下去,能否运用到百姓上告之路,也未尝不可。”
“天下为公,若异地官员惰政怠政,百姓无所出头之人,亦可求于邻地。”
“这样也能直观看到哪里的官员勤勉,哪里的官员清正!甚至还能侧面筛选出为民请命的好官.....”
李玄徽的思路彻底被打开了。
他可以确定,这番见解绝对是李岩自己想出来的。
若是韩秋有所帮助,他的回答绝不会如此磕磕绊绊,很明显是脑子里临时组织语言所表达。
“不错琰儿,你的提议很好。那么回归到朝廷主动派遣的巡查之人身上。”
李玄徽靠在椅背上,半晌才问了一句:“若是巡查之人从一开始就出现了问题呢?就像如今的陶伯升。”
李琰一愣。
李玄徽手指敲了敲御案,继续道:“比如说你让扬州查云州,扬州的官员收了云州的银子。”
“你让肃政院收百姓的告状,肃政院的人借着风闻奏事排除异己。”
“亦或者皇城司拿到一张假状纸,便闯进臣子家中抄家抓人。”
“到时候,查贪的人比贪官权力更大,而他们自己也有问题。”
“谁又来查他们?”
李琰皱着眉头想了想,怎么感觉有点套娃?
贪官至少还知道自己是在贪。
若有些人披着为国除奸的皮,杀起人来理直气壮,谁又能判别他们的对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