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空了的骨髓与夺命的随访
糖醋排骨刚上桌，周悬手里的剪刀已经卡在硬纸板边缘。
他盯着周小果画歪的“肾小球”，半天没下刀。
小柚子坐在旁边，吃得满嘴是油，还用筷子指挥：“外公，红气球要吹小一点，塞进网兜里，那就是肾小球毛细血管网。明天老师要检查，你不能敷衍。”
周悬把剪刀往桌上一搁：“你外公当年在协和拿手术刀的时候，都没被一个气球难住过。”
桌上的手机震起来。
来电显示是“急诊科-小张”。
周小果按了免提。
“周老师！上周那个误食山慈菇的王大爷被家属送回来了！”
小张那边有监护仪报警声，“下午寒战高热，体温三十九度六，血压八十五比五十！”
周小果把筷子放下：“血常规？”
“白细胞零点三，中性粒绝对值零点零五，血小板十二。极重度骨髓抑制合并粒缺发热！”
周悬起身取外套。
沈初夏盖上砂锅盖：“去吧，路上慢点，排骨给你们留着。”
小柚子举着半个红气球：“外公，肾小球还没糊！”
周悬换鞋：“先让你妈把真的肾和骨髓保住，假的肾回来再说。”
清河二院急诊抢救室，单间隔离病房里，王大爷裹着被子发抖，脸色潮红，心率一百三十八，呼吸急促。
床尾报告单上，白细胞、中性粒细胞和血小板三栏都低到让人没法装看不见。
小张迎上来：“周老师，周副主任，我已经让人推保护罩了。粒缺发热合并休克，是不是马上亚胺培南西司他丁联合万古霉素，再上大剂量升白针？”
周小果接过病历。
秋水仙碱抑制有丝分裂，胃肠道和骨髓最先受累。
病人出院时肾功能刚回头，真正危险的窗口在第七到第十天。
周悬站在门口，外套还没脱：“小张，你嫌他上周那次急性肾损伤恢复得太顺，准备替肾内科再写一张透析申请？”
小张把医嘱本压低。
周小果开口：“不能按模板堆药。先抽两部位、双瓶血培养，尿培养、咽拭子和炎症指标同步送。抗菌药不能等结果，哌拉西林他唑巴坦按肾功能校正剂量先上，覆盖革兰阴性杆菌、假单胞菌和部分厌氧菌。万古霉素暂时不作为首选，除非有导管感染、皮肤软组织感染、肺炎证据，或者培养提示革兰阳性菌，再请感染科和药师一起调。”
周悬看向病床：“只盯着血里的菌？肚子里那群东西不算数？”
周小果戴手套，按了按王大爷腹部。
腹胀，肠鸣音弱，右下腹压痛不重，但老人一碰就皱眉。
“秋水仙碱导致肠黏膜屏障受损，菌群移位风险高。”
她转头下医嘱，“禁食，胃肠减压，补液同时注意电解质。请ICU、感染科、血液科会诊。肠黏膜保护和营养支持跟上。腹部体征进展，马上复查腹部CT或床旁超声。”
护士推着单采血小板进来。
“血小板十二，又发热，先输单采血小板。查凝血、纤维蛋白原、D-二聚体，皮肤黏膜出血点每班记录。”
监护仪报警声抬高。
“血压七十八比四十二！”
小张看着屏幕，“要不要多巴胺？”
周小果低头查体。
皮肤湿冷，桡动脉细，甲床按压后回红慢。
她又看了一眼床旁心电监护，心率快，暂时没有宽QRS和恶性心律失常。
“分布性休克，微循环差。秋水仙碱晚期可能累及心肌，多巴胺增加心肌耗氧，先不用。”
她把输液泵推近，“去甲肾上腺素微泵，从零点零五微克每公斤每分钟起，目标平均动脉压六十五，不追正常血压。”
周悬这才开口：“还知道看甲床，没白挨骂。”
周小果继续写医嘱：“床旁超声评估下腔静脉、心功能和肺部B线。先给小量晶体液，按容量反应性追加，不能把他补成肺水肿。留置导尿，小时尿量记录。抽乳酸、肌钙蛋白、心肌酶、肝肾功能、电解质，心电图动态复查。升白针按每日每公斤五微克，先看骨髓反应，别一上来堆剂量。”
小张问：“激素呢？”
“如果补液评估和去甲肾上腺素后仍需较高剂量升压剂维持，再考虑氢化可的松应激剂量。别图省事拿大剂量甲泼尼龙往里砸。”
抢救室里，医嘱一条条落下。
血培养送检，抗菌药挂上，血小板缓慢输入，保护罩罩住床头。
护士物理降温，另一名护士记录尿量、血压和升压药剂量。
感染科电话接通后，周小果把秋水仙碱中毒时间线、肾功能恢复情况和当前腹部体征交代清楚。
半小时后，去甲肾上腺素泵入稳定，血压升到九十比五十五。
一个小时后，体温降到三十八度四。
王大爷不再剧烈寒战，呼吸频率也慢下来。
“周老师，尿出来了。”
小张盯着导尿袋，“这一小时六十毫升。”
周小果摘下手套，洗手衣后背贴在身上。
她回头找周悬，门口已经没人。
综合楼外台阶上，周悬靠着栏杆，嘴里叼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看院里救护车倒车入库。
周小果走过去，和他并排站着：“爸，我刚才差点顺着粒缺发热指南往下开。”
“指南没错，错的是拿指南当拐杖的人。”
周悬把烟夹在指间，“秋水仙碱中毒后的病人，肾、肠、骨髓、心肌，哪个都经不起你们热血上头。你要是只记住一个‘广谱覆盖’，今晚他就真被覆盖进ICU了。”
周小果低头看着自己袖口上的碘伏印：“你就不能夸我一句？”
“夸了。”
“哪句？”
“没白挨骂。”
她笑了一声，又把手机掏出来，在备忘录里打字：“出院宣教要改。不能只写腹泻、肝肾功能复查。第七到第十天骨髓抑制风险要单列红字，发热、牙龈出血、皮肤瘀点、乏力加重，任何一条都得回来。”
“这话像医生说的。”
周悬把烟塞回盒里，“回去把规培生也训一遍。别今天救回来一个，明天他们又按模板送走一个。”
周小果点头，忽然停住：“完了，小柚子的肾小球气球还没吹。”
周悬转身下台阶：“跑快点。明天交不上手工，你去学校挨批。顺便告诉老师，这个肾脏模型的制作人刚抢救完一个骨髓快空掉的老头，气球吹得歪一点属于工伤。”
周小果拎着车钥匙往停车场跑。
周悬跟在后面，走得不紧不慢。
急诊楼门口灯还亮着，有人推车进去，有人拿着检验单跑出来。
周小果回头看了一眼，又加快脚步。
家里的排骨还热着，桌上的硬纸板也还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