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雌雄莫辨20
“公主,您太好了”
月琴跟在谢素卿身后,走着走着,一直死死压在胸口的委屈与惊惶,终于寻着了一个口子,再也忍不住“哗”地一下全涌了上来。
她一边走,一边哭。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她手中描金的食盒上。她怕自己哭出声来失态,咬着唇,只发出一些含混的抽噎。
谢素卿停住脚步。
月光下,月琴那张清丽的小脸,早已被泪水糊得一片狼藉。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连嘴唇都被自己咬得发白,偏还死死捧着食盒,像是捧着什么天大的罪证,不敢丢,也不敢放。
“我好什么。”谢素卿困惑,“本宫不过,是没被那拙劣的局骗过去罢了。倒是你——”
他目光落在月琴那哭得红肿的眼睛上,不由得叹息。
“月琴,你的心情,全系本宫一人身上。这又算怎么回事?”
月琴抽噎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谢素卿。
她怕自己再也见不到明日的阳光了,奴婢的命太轻了。
“奴婢……”,月琴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奴婢只是怕。怕公主误会,怕公主不要奴婢了。”
见月琴这样,谢素卿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候。
那时的自己与此刻的月琴竟如出一辙。
都是把全副身家、全副心肠,都押在了一个人身上,然后,卑微地、战战兢兢地,乞求着别被丢下。
谢素卿的心乱了。
“傻话”,他说,“本宫既留了你,又岂会,说不要就不要了?”
月琴怔住了。
她仰着脸,望着他,那还挂着泪珠的睫毛,轻轻颤着,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
“公主……”她喃喃道。
谢素卿却别开了脸,望向天边圆满的月。
“把眼泪擦了。”,谢素卿语气又恢复了拒人千里的样子,“堂堂女史,哭成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月琴这才回过神来,慌忙用袖子去擦脸。
谢素卿没催她。他静静地立着,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月琴止住了哭。她抽了抽鼻子,低声道:“奴婢失态了,请公主责罚。”
“罢了”他道,“今夜中秋,本宫不与你计较了。”
今夜的公主似乎和以前不一样,她似乎可以请求一下。
月琴鼓足勇气:“奴婢想求公主一件事。”
“说”
月琴忐忑地试探:“奴婢想回含章殿在公主身边伺候。求公主不要让我再去藏书阁了好不好?”
她说得极是恳切,尾音上挑,带着哀求。
谢素卿静了片刻,反问道:“藏书阁不好吗?”
“好”,月琴老老实实地答,“那儿有读不完的珍本,还有刘公公每日照应着,样样都好。”
她声音低了下去:“只是见不到公主,奴婢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难过极了。”
“难过?”谢素卿说,“本宫倒不知你竟这般……离不开本宫。”
他说着,侧过头看向月琴。掂量着她话里到底有几分真。
月光下,月琴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把天上那轮月都盛进了眸子里。
“你很大胆。”谢素卿语气不辨喜怒,“你放着清静日子不要,偏要回来。”
月琴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谢素卿却又开口了。
“见着了青梅竹马,”他道,“也不开心吗?”
月琴浑身一僵。
她万万没想到,公主竟会知道毛郁文的事。
她抬眼看谢素卿,只见那人眉目清冷,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没有”
月琴脱口而出,“奴婢绝没有那样想。公主明鉴,我的心里只有公主!”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谢素卿也怔住了。
两人相对而立,四目相接。
月琴解释:“回公主,毛公子与奴婢确实是旧识。可那不过是幼时邻里之情,早已过去多年。奴婢入宫之后,就从未再想过那些事。那日避雨,也不过是偶然撞见,奴婢尽了地主之谊,奉了盏热茶,别的便再没有什么了。”
“我只在意公主一人”
夜风拂过,吹得两人的衣袂轻轻交缠在一起。
“你可知,”谢素卿开口,“这话若是旁人听了,会如何作想?”
月琴不解抬头:“作……作什么想?”
这不是表忠心吗,还能怎么想?
谢素卿看她懵懂的样子。
“罢了”,他说,“你既不愿去藏书阁,那就回来吧。”
月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公主答应了?”她几乎要跳起来,却又拼命按捺着,双手交叠在身前,屈膝便要行礼,“谢公主恩典!奴婢日后,定当更加尽心竭力,伺候公主!”
谢素卿看着她那副欣喜若狂的模样,唇角勾了一下。
“起来吧。”他道,“不过,本宫有言在先。既回了含章殿,便不许再哭哭啼啼,不许再心神不属,更不许……”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更不许再去见些不该见的人。”
月琴心头一凛,正色道:“是!奴婢记下了。奴婢心里只有公主,再不见旁的什么人。”
她说得斩钉截铁,倒让谢素卿不知该怎么办。
这人怎么把“心里只有公主”这话,说得这样顺口?
他别过脸去不再看她,只道:“回殿吧,夜深了。”
“是”,月琴欢欢喜喜地应了,快步跟上去,“公主,那藏书阁里的书,奴婢还没整理完呢。回头奴婢得了空,再去理完,可好?”
谢素卿“嗯”了一声,道:“随你。”
月琴笑了起来。
两人朝含章殿走去。
身后的桂花,被风吹落了几朵,轻轻落在他们身后渐渐并拢的两道长影上。
月琴回来了,含章殿里上上下下都透着几分喜气。
绛雪向来淡淡的,在月琴进门时,破天荒地说了句“回来就好”。
青棠却是藏不住性子的,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说藏书阁清苦,可把姐姐担心坏了。
紫烟、绿绮也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倒把月琴闹了个大红脸。
“你们可别打趣我了。”月琴笑着讨饶,“我不过是去替公主理了几天书,又不是去了什么龙潭虎穴。”
青棠撇撇嘴:“还说呢。那地方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人影,夜里风声刮得跟鬼哭似的。也就你还惦记着没理完的书。”
月琴笑笑,不再争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