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天师之位
我们一行人走在下衡山的山路上,山脚下的县城小镇已经亮起星火点点。沿街的湘菜小馆一个个也都热闹了起来。
锅碗酒杯碰撞的声音和食客之间的谈笑的声音纠缠在了一起,和刚刚山顶那番地狱般的景象比起来,现在完全就是两个天地。
老扈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一路走一路念,他在前面领着路,带着我们走路都快了很多。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提前踩过点,他直接一头就钻进了街边的一家老店。店面看着不怎么大,木质的桌椅也不知道是被岁月打磨的,还是被油渍浸润,反正已经油光锃亮了。墙上还贴着用红纸写的菜单,只是如今红色褪去,介绍一下毛笔写的菜名了。
“就这家了!听说是本地人开的,味道正宗,还不糊弄人。”老扈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下,扯开嗓子就喊,“老板!什么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血鸭、小炒肉全都给我安排上,今天必须好好补一顿,饿死个球了。”
白静无奈地摇头:“你这人,刚从死人堆里出来,胃口倒是一点不受影响啊。”
“那可不!人是铁饭是钢,饿着肚子哪有精力挖坟掘墓啊?”老扈大大咧咧地喊来老板,一口地道的塑料湘音,引得旁边桌的本地人都忍不住侧目发笑。
孔淏靠在椅背上大大的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的都咔咔作响,看得出来他最近也是疲惫得很。
孔豹则沉默地坐在一旁,一直安静地用手揉着还在发胀的胳膊。
我刚准备开口搭话,店门口的光影微微晃动,一个熟悉的黑袍人走了进来。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朱怀夜依旧是那身宽松黑袍,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的,半点都没有在上山厮杀的痕迹,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恶战,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径直走到我们桌旁,不请自坐,动作自然而然地拉开椅子。
老扈眼睛一亮:“朱爷!我就说你不可能丢下我们独自跑路!刚还念叨你呢,你就来了,您放心,我已经点了你最爱的小炒肉!准备开吃就行!”
朱怀夜撇了眼满桌的湘菜,随口道:“我当然是闻着香味就过来了,衡山土菜,我也是很多年没尝过了。”
“那今天必须管够!今天我请客,您随便吃!”老扈拍着胸脯豪气万丈,看着朱怀夜朗声道:“朱爷!我对您的敬仰,那是犹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啊。”
朱怀夜头也没回,直接冲老扈举起了手掌,冷冰冰的说道:“闭嘴!吃饭!”
一桌的湘菜很快就摆满桌面,红彤彤的各类辣椒装满了每个盘子,热油激发出辣椒的气息。
我们几个人也没啥好拘束的,一个个埋头干饭,把一旁添饭的大辫子姑娘都惊得饭都添不赢了。
我们没人刻意去提山上的惨状,也没人去聊张承箓、张崇岳的闹剧。成年人的江湖的规矩就是这样,凶险过了就翻篇,当下的热饭热菜,才是最实在的慰藉。
朱怀夜吃得很慢,动作也最优雅,全程话不多,偶尔夹上一筷子,却是雨露均沾,每个菜都品尝了一下,随后抿上一口店家自酿的米酒。
“嗯?这米酒倒是真不错,就是度数低了些。”
一顿饭一直吃到天色暗沉,小镇街边的路灯都亮了起来。我们结了账,回到之前的老旅社休息。奔波厮杀了一整天,所有人沾床就睡,一夜无梦,睡得格外的踏实。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整个县城小镇还都笼罩在晨雾里。
我们就收拾好了行囊下楼了,刚走到民宿门口,就看见孔淏和孔豹已经背着行囊站在门口等候了。
“真不多留两天?”我问道。
孔淏摇了摇头,神色认真说:“不了,家里压了一堆琐事,真拖不得。本来想着能跟着你们去探朱元璋陵,开开眼界,可惜没这个缘分,后续再看其他安排吧。”
“江湖路远,来日方长。”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忙完家里的事,随时来找我。”
“肯定的!”孔淏咧嘴开朗一笑,转头看向孔豹,“我俩先走,你们后续需要帮忙,记得随时告诉我。”
我们简单道别过后,他们二人转身就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了,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晨雾里。
我们几人刚准备转身回旅社二楼收拾行李,身后又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我回头看去,竟是玄阳带着龙虎山的八位白发长老来了。他们一身的青布道袍,并排走来,整条路基本都被他们霸占了。路人一个个瞧着他们脸色严肃,动作整齐划一,竟也都不敢轻易招惹。
一众长老神色肃穆,在这小县城倒也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玄阳先是对着他们几人点头致意,随即目光回到了我的身上,迟疑片刻,凑近低语道:“王衍小友,能否借一步说话。”
我猜他肯定是有什么话想偷偷和我说,也没多想,就和他走到了路边的树下。
玄阳先是沉默了几秒,好像不知道从何开口,酝酿了半天才慢慢说,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和恳切:“王衍小友啊,昨日衡山一事,你也亲眼见证了,龙虎山张氏正统血脉已经断绝了,我天师府如今已是群龙无首,偌大个龙虎山,已然中空。”
我没有说话,心想这龙虎山的私事和我说干嘛呢?又不好直接问,只好静静听着等待他的下文。
“我们龙虎山传承了千年,身为道门祖庭,绝不可就此衰败下去,为重振我们天师府的荣光。”玄阳说到这,眼神像是又重新燃起了希望,眼睛转而看向我,“经过昨晚我们八位长老彻夜的商议,我们一致认定,你这人心性正直而且道法通透,格局与道行,远胜诸多同门,况且我们龙虎山年轻一辈中,经过张承箓多年的浸染,实在没有拿得出手的人物。所以我们希望你能入主龙虎山,接任这天师掌教之位。”
此话一出,我眼睛都瞪大了,脑子都懵了一下。
这龙虎山天师位,那可是无数道门修士梦寐以求的正统尊位,怎么会轮到我的头上呢?
居然这么想,可我的第一反应还是拒绝,当即摇头,不带半点犹豫的说:“玄阳道长,这…这可万万使不得!多谢各位长老抬爱我,可这个位置,我真担不起,也真是没时间担。”
玄阳眼中闪过一丝不解,问道:“小友为何推辞?执掌龙虎山,稳压道门群雄,那是无数修道之人毕生所求啊。况且你本就是我道门中人,白水观也是龙虎山支脉。你如今道法高深,执掌龙虎山,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不不不!”我连说了三个不字,“我几斤几两,我心里还是清清楚楚的。我本来就是一个游走江湖的散修,白水观现在来说也基本是形同虚设。先不说别的,单单就你们天师府规矩牵绊,我绝对也是受不了这份束缚的。再者说,我还有太多私事未了,这些事一日不破,我便一日无法定心,还是请玄阳道长收回成命。”
玄阳听了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我明白你的顾虑,可是我们并不是一时的热血上头,更不是找你来顶缸,我们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们当然也知道此事比较突然,也了解到你如今俗事缠身。昨晚商议过后,我们也一致同意,可以等你了却凡尘之后,再来龙虎山。”
“玄阳道长你可千万别这么说,这次你们肯来帮忙,已经是给了我们天大的面子,我岂敢再贪图这天师之位?”我还是打心底难以接受,“再者说龙虎山论资排辈,也应该是您玄阳道长接替这掌教之位,不知为何您……”
“唉,实不相瞒,其实我自身,也是始终不敢触碰这个位置。我修行一生,独独缺了这执掌祖庭的魄力与杀伐心,偌大的龙虎山要是交到我手里,怕只会一日不如一日。”
他说着拍了拍我的胳膊,语气放缓了几分:“我不强求你立刻应允,你年纪尚轻,未来前程不可限量。你回去之后,好好思虑一番,龙虎山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只要你一日点头,八位长老即刻全员归位,奉你为新任天师。”
“我会好好考虑的。”我只能这般答复道。
没有过多寒暄,玄阳转身归了队,带着八位长老对着我拱手作别。一行人步履沉稳,又缓缓消失在县城的街巷。
目送众人走远,老扈和白静也走了过来。
“你们偷偷咪咪说什么呢?”老扈问我。
犹豫着,不知道怎么说,最后还是说了句:“玄阳他们想让我去龙虎山当掌教。”
“掌教?我的天,小哥你这是真要成天师了!”老扈一脸的震惊,满眼都是羡慕,“哈哈哈,我早就说了吧,你小子行!你看我,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是当天师的料,现在被我说中了吧。”
“可是我拒绝了。”我看着他俩淡淡地说。
“拒…拒绝?你脑子是不是长泡了?这天上掉馅饼就给扔了?哎呀呀!”老扈拍着大腿懊恼道。
“不行!我得去喊玄阳回来,这事我们得商量一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都没同意你怎么能拒绝呢?”老扈边说边往玄阳那边追去。
我跟着跑了两步,拉住了老扈:“哎呀,你别闹!我早就想好了,我哪是做那天师的料,你就别跟着添乱了。”
“福祸相依,高处从来最熬人,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是无尽的枷锁,我不适合。况且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随着我说完最后一句,老扈这才长长的叹了口气。
“唉!这都是命呐!我俩就是漏斗命!装的再多也留不住啊。”老扈说完一屁股坐在地上,低头抱着头叹气。
白静却轻轻点了点头:“你心性自由,本就不适合守在山门道观,留在江湖里,反而更能施展你的本心。”
不再纠结此事,我们收拾好全部行李,告别了衡山小镇,辗转客车、高铁,一路奔波折返回了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