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蛊虫
夜色深沉,林霜躺在榻上,脑海中满是霍时安离去前的身影,一时间烦躁得有些无法入睡。
“如果我死了,你会高兴吗?”
她会高兴吗?
林霜当时皱了皱眉,并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恨过他。
恨他当年对自己的折辱与不尊重,也怕他的偏执纠缠。
她所求的,从来只是与他两不相干,各自安好,从此再不纠缠。
可……希望他死?
尤其还是死在金戈铁马、尸骨无存的北境战场上。
林霜只要一想到,便觉得心口骤然一紧,泛起密密麻麻的涩意。
“唉……”
一声极轻的叹息,自她唇边溢出,消散在寂静夜里。
她明明已经放下了,为何还要因霍时安一句话而辗转难眠,这般想着,林霜翻过身,用力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北境遥远,战事凶险,身为大齐百姓中的一员,她自然是希望霍时安能战胜蛮夷,活着回来。
仅此而已!
这般暗自想着,林霜闭着眼,意识自迷迷糊糊间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到窗外似有什么动静。
“谁?”
林霜猛地惊醒,自榻上起来,便瞧见窗前的月色中,一道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她窗前。
“你是谁,这里可是闻府,你怎么进来的?赶紧走,再不走我喊人了!”
她说着,忙从枕头下摸出匕首,横在胸前,“你再过来,别怪我不客气……”
“是我。”
霍时安将窗子关好,免得漏了风,这才转过身面对着林霜,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声音有几分沙哑。
“我今夜想歇在此处。”
“你有病?”
林霜有些怔愣地看着他,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抓起床榻上的枕头砸了过去,“霍时安,你大半夜跑到我房间里,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行径?”
“登徒子,伪君子,采花贼,变态!”
霍时安霍时安静静立在原地,软枕砸在他肩头,轻轻落地,听着她破口大骂,却觉得格外鲜活,一直沉闷的心情竟奇异般地一扫而空。
“是,我是登徒子,采花贼,变态。”
“但是林霜,我一想到明日离开,一年都见不到你,我就控制不住自己。”
“我怕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
“若是我死在战场上,今日……就是我见你的最后一面。”
他说着,朝前迈了一步,距离骤然拉近。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长,重重叠叠覆在林霜的身上,带着秋夜独有的寒凉,将人拢在怀中。
林霜皱了皱眉,可想到霍时安的话,一时间没有推开他,战场上刀剑无眼,的确有可能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抱够了就松手。”
此话一出,霍时安反倒将人抱得更紧了几分,闷声道:“林霜,在我走之前,能不能……唤我一声夫君?”
夫君?
林霜张了张嘴,她唤不出来,随即挣扎着将人推开。
“霍时安,你别太过分,我和你没成亲,哪儿来的夫君?”
“你我早有了夫妻之实,还不算是夫妻?”
霍时安听着她的话,就觉得抓狂,明明自己第二天一早就要出发,偏总是想多看她一眼,再看她一眼。
而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总要这般刺他的心。
她就这么打心眼里不愿意承认自己?
他这般想着,语气中不由得带了几分火气,捏着林霜的手腕,声音低沉,“你就不怕我此去北境,再也回不来?”
“林霜,你是不是盼着我这次死在战场上,这样你就可以和闻征,或者是你的什么方公子,双宿双飞了?”
“我告诉你,你做梦!”
霍时安咬着牙,咯咯作响,“我今日离开前,已经求了陛下旨意,我若是活着回来,便让陛下为你我二人赐婚。”
“若是我死了,也得让嫁给我的牌位,给我守灵,将来还要你跟我一起合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你……”
林霜原本的几分心软,在听完霍时安的话以后,尽数转为了怒气,“霍时安,你真是卑鄙,你这辈子都不会改!”
“我告诉你,你最好是死在战场上,你若是活着回来,真逼着陛下圣旨赐婚,我便一头撞死在金銮殿。”
此话落下,满室寂静。
良久,霍时安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最后松开手,后退一步,眼底的亮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苍凉。
林霜看着他往后退了几步,一时间有些后悔,自己方才说的话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毕竟明日霍时安就要去战场了,此去北境,生死未卜,让让他又何妨?
这般想着,她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从何开始解释。
“林霜,我以为我真的很努力地在克制自己了。”
霍时安深吸一口气,最终沉沉地看了她一眼,“但是我发现,无论我怎么改,你似乎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既然这样,我想还是不要改了。”
“霍时安,你什么意……”思?
林霜的话还没说完,被霍时安抬手劈在后颈处,整个人便眼前一黑,软软地倒在他怀中。
夜色中,霍时安将披风裹在她怀中,紧接着足尖轻踏,自屋檐上飞身跃出闻府。
马车在小巷中等候多时,四方原以为只有霍时安一人出来,当他看见怀中的林霜时,愣了一瞬。
“世子,您这是……”
“先回府。”
霍时安将林霜抱入马车内,看着她熟睡的容颜,指尖微微碰了碰,便又缩了回来。
“本世子记得,崔家不是寻到了一位苗疆蛊师,崔宝珠那张脸,便是服用了蛊虫,以至于与林霜的面容有八九分相似吗?”
四方一时间不太明白世子是什么意思,愣了一下,点头道:“的确有此事,听崔家人说,那个叫什么红颜蛊,种下此蛊虫以后,便可以改变其容貌。”
霍时安的冷沉的声音自马车内响起,“他人在哪儿?”
“世子问的是苗疆蛊师?”
“不然呢?”
四方听到自家世子不耐烦的声音,连忙道:“人原本也被关在锦衣卫大牢,不过他与崔家的事情牵扯不多,昨日已经被羁押到大理寺了,估计这两日就能放出来了。”
“去将人带到侯府,我有话要问他。”
四方闻言,不敢耽搁,将马车停在侯府,等霍时安抱着林霜进府以后,就赶紧掉头去了刑部。
霍时安抱着林霜踏进乌金院,将人放在床榻上,床帐上绣着葳蕤的绿叶与精致的海棠花纹。
“世子,是您回来了吗?”
外面的窗外映着一道影子,传来红玉的声音,“妾身瞧见屋内点了灯,因而过来瞧瞧。”
“世子可需要用晚膳?”
霍时安皱了皱眉,“不必,你先下去吧,本世子要安寝了。”
外面的身影顿了一下,旋即红玉微微屈膝,“世子,明日出发去北境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妥当,那没什么事,妾身就先告辞了。”
“等等!”
霍时安推开房门,站在廊下看着红玉,“去再备些女子的贴身衣物和首饰,一起交给侍卫。”
女子的衣物和首饰?
红玉下意识地朝着霍时安的屋内看了一眼,这么多年,霍时安身边只有表妹云泱一个女子。
可如今表妹人在闻府,根本不可能跟霍时安去北境。
难道说表妹拒绝世子太多次,世子彻底放弃了?
“看什么?”
霍时安皱了皱眉,若非红玉是林霜的表姐,而且这次霍衍的事情上立了功,他早就将人赶出去了。
“没什么事,你便先下去收拾吧。”
红玉连忙收回视线,“是,那妾身就先告辞了。”
霍时安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正欲转身进屋,四方的脚步声便从院门口传来,他身后还跟着一名中年男子。
“世子,他便是苗疆蛊师。”
霍时安盯着他良久,最终沉声道:“你手中可有什么蛊虫,能够让人忘却前尘往事?”
“回、回世子爷的话……”
中年男子声音发颤,却不敢有丝毫隐瞒,“的确有一种蛊,名叫忘尘蛊,一旦种下,蛊虫便会吞噬宿主过往的全部记忆。”
“只是此蛊一旦种下,便再无解法,且不能受到刺激,否则一旦蛊虫反噬,中蛊之人轻则头痛欲裂、神智昏沉数日,重则……重则伤及心脉,从此形同槁木。”
一旁的四方此时才明白自家世子的用意如何,脸色顿时苍白了几分,“世子,您要给林姑娘种下?”
“不行吗?”
霍时安对上四方的视线,眸光黑沉地吓人,“只要她记得往事,我便根本没有一丝机会。”
“你说等她醒过来以后,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我和她不就有机会可以重新开始吗?”
“可……”
四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林霜,第一次觉得自家世子有些吓人。
“世子,您这般所作所为,与当初对待林姑娘有何分别?”
“您喜欢的究竟是林姑娘这个人,还是她这张脸?”
“若您真的喜欢林姑娘这个人,您想过一旦给林姑娘种下忘尘蛊,等人醒过来以后,她记忆全失,那还是您喜欢的林姑娘吗?”
听到这话,霍时安唇角紧抿,却一言不发,他又何尝不知道,可他有办法吗?
能用的办法,他都用尽了,还能怎么办?
“世子,再退一步讲,若林姑娘种下忘尘蛊,就一定能保证万无一失吗?”
“您方才也听到蛊师所言,若是林姑娘受了刺激,想起前尘往事,真形如槁木,与死了又有何分别?”
四方说到此处,皱了皱眉,“世子,若真是到了那一步,小的只怕世子您追悔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