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9章 剑拔弩张

招标这一天，天色刚亮透，市第三运输集团办公大楼前就已经热闹了起来。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大院，在指定车位停稳。车门打开，中村和小林一前一后走了下来。

  中村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边眼镜，面色平静如常，看不出什么波澜。小林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只精致的公文包，目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带着几分审视意味的笑意。

  两人步入大厅时，招标现场已经布置得井井有条。大厅正中央悬挂着一幅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北京市第三运输集团汽车玻璃配件采购公开招标大会"的白字，字迹端正，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感。

  大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中村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除了他们日方代表，还有几张陌生的面孔分散坐在不同区域，有的正低头翻阅着手里的文件，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气氛看上去平静，却隐隐透着一股剑拔弩张的紧绷感。

  "那些是……？"小林压低声音，用日语问了一句。

  中村微微侧过头，目光在那几张陌生面孔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收回视线，同样压低声音回答道：

  "应该是国内几家研究所的投标团队。"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冷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判断：

  "看来，这次招标，中方确实是认真的。"

  小林听了，眉头微微一挑，目光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标准的商务微笑，没有再说什么。

  然而，中村和小林的出现，并没有逃过在场其他人的眼睛。

  大厅里那几家研究所的投标团队，几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这两个日本人。原本低声交谈的嗡嗡声，在两人落座之后，微妙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又响了起来，只是那声音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那两个就是日本人？"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压低声音，朝旁边的同伴努了努嘴。

  "错不了，看那打扮，那气质，八九不离十。"同伴点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就是旭硝子和板硝子？听说这是国际上数一数二的汽车玻璃企业，家大业大，技术也硬得很。"

  "家大业大又怎么样？这是中国的招标，是给咱们北京第三运输集团供货，他们日本人跑来凑什么热闹？"

  "就是，咱们国内的研究院、玻璃厂，哪个不比他们更懂国内的路况、国内的气候？他们做的玻璃，能适合咱们国内的运输需求吗？"

  议论声虽然压得很低，但那股不满和敌意，却像水波一样，在空气中一圈一圈地荡开。

  有人摇头，有人冷哼，有人干脆别过头去，摆出一副不愿多看一眼的姿态。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技术员，大约是第一次见这种场合，忍不住低声问身边的老前辈：

  "师父，日本人怎么也来了？他们不是国际大公司吗？这点小单子，也值得他们亲自来？"

  老前辈冷笑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

  "小单子？你当他们是冲着这三年的玻璃采购来的？人家是冲着中国汽车玻璃市场来的。今天来投标，就是一个信号——他们要进来，要抢咱们的饭碗。"

  年轻技术员听了，脸色微微一变，目光不由得再次投向那两个日本人，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中村自然是察觉到了这些目光和议论声的。

  他不动声色地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周围那些带着敌意的注视和窃窃私语，都与他无关。

  就在这时，大厅侧门被推开，一行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招标办张主任，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面色严肃，步伐沉稳。紧随其后的，是几位穿着白衬衫、戴着工作牌的中年人——有的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有的头发花白，一看就是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专家。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刚才那些低声议论、窃窃私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收起了闲聊的姿态，正襟危坐，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一行人。

  张主任走到评审台前，站定，目光扫视全场，清了清嗓子，沉声道：

  "各位，安静一下。"

  大厅里最后一丝杂音也消失了。

  "首先，我代表北京第三运输集团，欢迎各位来参加今天的汽车玻璃配件采购公开招标。"

  "今天参与投标的，有来自日本旭硝子株式会社、板硝子株式会社的代表，也有国内多家科研院所和玻璃生产企业的代表。能坐在这里的，都是经过我们资格审查、具备相应资质的企业和机构。"

  "本着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今天的招标评审，将由我们集团邀请的几位专家，以及我们集团物资采购部的相关负责人，共同组成评审小组，对各位的产品进行现场评价。"

  张主任说着，侧身让出一步，向在场众人介绍道：

  "这位是负责本次招标的评审组组长，中国建筑材料科学研究院的赵教授。"

  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老教授，微微欠了欠身，表情严肃，目光沉稳。

  "赵教授在汽车玻璃材料领域，有着三十多年的研究经验，是国内公认的权威专家。评审组的其他几位专家，也都是行业内深耕多年的资深人士。"

  "今天的流程很简单——"

  赵教授接过话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地认真倾听的穿透力。

  "第一，各家投标单位，按照抽签顺序，依次展示自己的产品，并提供相应的技术参数和检测报告。"

  "第二，评审组将对各家的产品进行现场评测，重点考察产品的安全性、透光率、抗冲击性能等核心指标。"

  "第三，评测结束后，评审组将进行综合评分，结合报价、资质、售后服务等因素，确定最终中标单位。"

  赵教授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说道：

  "现在，请各投标单位做好准备，把你们带来的产品样品，送到前方的展示台上。我们，开始评测。"

  赵教授话音落下，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了起来。

  张主任点了点头，示意工作人员开始组织抽签。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捧着一只透明的玻璃箱走上台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张折叠好的纸条。

  "请各投标单位派代表上前抽签，抽到的数字即为展示顺序。"

  大厅里响起一阵低沉的脚步声和椅子的挪动声。各家的代表纷纷起身，向台前走去。

  中村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整了整西装领口，步履从容地走到台前。他伸手从玻璃箱中取出一张纸条，展开看了一眼——数字是九，在倒数第二位。

  他面色不变，将纸条折好收进口袋，转身回到座位上。

  "九号，靠后。"小林低声说道，目光里带着一丝思索。

  "靠后未必是坏事。"中村淡淡道，目光扫过前方已经陆续上台展示的几家研究院，"先看看中方的水平，心里更有底。"

  然而，就在各家代表陆续抽签、陆续回到座位的时候，张主任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签到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名单上还有一家……好像是青岛县城的公司，怎么还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