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气运诅咒
女子相貌并不惊人,要说最多也只是端丽而已,可是她的声音却十分婉转动听,又轻灵又悠扬,仿若破九空而来,惊起星河中群星一阵耀动。
然而,万古沉寂的夜空虽有明月高悬,却终是悄悄无言,无人答她。
女子眉头微皱,眼角竟渐渐露出了不耐烦之色,她伸手自星河里掬了一盆水,猛地就朝月亮泼了过去。
女子泼完水,还不解气,凝了眉,咬住了后槽牙,发狠道:“这混账小子到底又去哪里惹事了,看我不剥了他的皮......”
人间,今夜月色朦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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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仆灰飞烟灭是三年后的事情了。
昆仆好些日子没来找沉夜了。
耀离开后,百狸又经常来抢沉夜打的凶兽,将血水泼到了她的洞口。
荒泽从来弱肉强食,她一直懂这个道理。
这天,沉夜静静蹲在自家洞口的一个土堆后。
她已经在这里蹲了三天三夜,就只等着百狸最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沉夜觉得她其实已经强壮到可以打赢百狸了,虽然会吃力。但她磨了一整晚的石刀,还是决定埋伏偷袭,以防万一。
沉夜不怕百狸了,百狸却还不知道。
百狸懒洋洋地从她的洞府里踱着步出来。沉夜从她身后窜了出来,第一招就重创了她,打在膝盖骨上。
这是她从耀身上学的,耀说,要打倒敌人,不能只靠力气。
然而百狸却很顽强,从地上爬起来后就与沉夜扭打在了一起。
沉夜被百狸打倒了好几次,还好每一次沉夜都爬了起来。
最后,沉夜终于将百狸踩在脚底。
沉夜斜睨着看她。
百狸愤愤转头,“日啊,总有一天弄死你。”
沉夜一点也不以为意,摇头晃脑地认真道:“我现在是把你埋起来呢,还是把你埋起来?”
百狸将头别了过去,并不服气,沉夜正要拿石刀再敲她两下,她却突然转头大声道:“你还不知道吧?昆仆去了夕月湖。”
“你说什么?”
沉夜眼里闪过一丝凶光,她从来不相信百狸说的话,但这一次不知道怎么的,她却觉得百狸没有骗她。
“昆仆去跳夕月湖了!”百狸眼里虽有些幸灾乐祸,更多的居然是一种复杂的神色,“你想想,他多久没来看你了?他死了,所以才没来看你的。”
沉夜总记不住日子的,昆仆是多久没来找她了,有三十多个日升日落了吧,可她竟还后知后觉。
昆仆上一次找她的时候,特别唠叨,那是月珠子嫁给他后的多久时间来着,沉夜记不住了。
她觉得昆仆刚刚成婚,应该欢喜才对,可是那天他却说他真的烦透了这荒泽,过够了这狗娘养的日子。他要到夕月湖去,和他的媳妇一起去,去生个孩子。
沉夜没当回事。
自从他们一起去看了骨瘦的玉雕之后,昆仆隔几个月,便会这么对她说一次这样的话。
可是昆仆每次说完这话,过个几天,再出现在沉夜的家门口时,便会和没说这话之前一样,唠唠叨叨和沉夜说些琐碎的事情,然后再绕回来重复着劝沉夜快些离开荒泽。或者有时候他也忙,只是给沉夜扛只凶兽腿,啪一下放在门口就走。
沉夜努力回想,昆仆最后几日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既没有带凶兽腿来,也没有再和她说出去看看的话,他只是发呆。
直到走出她洞门口时,他才说了一句,夜罗天,替我出去看看。
百狸说昆仆去了夕月湖,不是所有去了夕月湖的人都会跳下去的。
沉夜奔到昆仆洞门口,她看到月珠子蹲在那里,正在埋头挖洞。
沉夜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月珠子在,他们果然没跳夕月湖。
沉夜笑嘻嘻对月珠子打招呼,“阿珠,昆仆那小子呢?”
昆仆最喜欢别人叫他小子,可是沉夜却从来不遂他的心愿,以前是从来不叫的。
月珠子虽说每次见到沉夜时总是笑容满面,可是笑过之后,总是要冷嘲热讽一番的。
可是这次她听到沉夜的话,却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地埋头挖着洞。
“阿珠,你快和我说,昆仆在哪?我找到了一只火燎兽的踪迹,我们一起去抓了来,占了它洞穴,以后你和昆仆的新房子就暖和和的了。”
沉夜连珠炮似地说完,月珠子好像是听到了,她抬起头,呆呆看着沉夜。
沉夜突然想,要么你对我冷嘲热讽一下,啐我一口也可以,她其实挺喜欢月珠子的冷嘲热讽,她越是这样,越是说明她将昆仆放心上。
可是月珠子什么也没做,沉夜的心沉下去,“告诉我,昆仆在哪里?”
月珠子却突然猛地站起,扑到沉夜身上,抱住了她。
月珠子抱得沉夜很紧,骨头嗑得她生疼。
“他一定要下去,我们走到湖边,我说我们看看就回去吧,没孩子有什么要紧,大家都没孩子。可是他一定要下去,扑通一下就跳了下去.....”月珠子嚎叫着,声嘶力竭。
荒鬼没有眼泪,月珠子只能干嚎。嚎到最后,喉骨都动不了了,再也发不出声音。
所有的侥幸都落了空,一种很尖锐的疼痛占满了沉夜。
她觉得心底里凉飕飕的,好似要飘起来,又好似被埋到了尘土里,头昏脑胀着,想着要想说点别的什么,可满脑子只能反反复复想起昆仆。
他来给她挡天刑,一直会来看她。
他来看她的时候,经常会带只凶兽腿来,他说串门要带个伴手礼,是以前荒泽的起码礼貌。
他会和她聊天的,虽然说得都是些她听了千次万次的话。
她打不到凶兽饿肚子的时候就是用他的凶兽腿炖的汤,他反反复复说的那些话都是在警告她荒泽的凶险。他每说一次,她就多留心一分,每多留心一分,就少一分埋骨荒泽的危险。
他说他妈的要去跳夕月湖,反正他妈的荒泽已经是这幅鬼样子,他妈的怎么也要拼一拼。他说日啊,什么鬼日的地方,他不要再待下去了。他说小夜,你要是能出去,怎么也要出去看看。他说,你替我出去看看。
可是这些日子他来看她的时候,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他这样反常,她怎么就一点也没有发现?
如果她发现了,她可以劝他的吧,就算劝不动,也可以把他绑起来,绑个百八十年的,他或许就会打消了这个念头。
昆仆跳进了夕月湖。
昆仆再也回不来了。
所有的人,都不见了,爹爹死了后,娘亲走了,后来耀也走了,现在是昆仆。
昆仆是她的哥哥,她不可以叫他小子,不是为了捉弄他,而是她一直想叫他一声哥哥,可是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到了现在,然后,来不及了。
所有人都不见了呢,她为什么还在这里?
沉夜也抱紧了月珠子,将自己的骨头重重地磕在月珠子的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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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昆仆的仪式很长。
荒泽岁月漫长,每件事情都要做好久好久。
昆仆的阿娘撕扯着月珠子的衣服,诅咒她不得好死,问她为什么不一起跳下去。
月珠子只是站着,任由昆仆的阿娘重重捶在她的身上,口中像游魂一样吟唱着。
“荒原离离,其行远兮,无魂无魄,无处游兮。归来归来,阿娘为你哭断肠,归来归来,阿爹为你哭断肠,归来归来,阿姐为你哭断肠,归来归来,阿兄为你哭断肠......”
荒鬼的声音沧桑而又低沉,并不好听,只是这么多人一起低低吟唱,居然有种苍茫悲壮的美。
这低低的歌声是荒鬼们对死者的最大敬意。
昆仆跳了夕月湖,无论死活,都已经在荒鬼们心中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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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夜却只是站在角落里,默默背对着装着昆仆寿衣的石盒子。
沉夜也穿了件寿衣,昆仆让月珠子给她做的那件。沉夜摸了摸衣襟上的凡黎花,那里本是心脏的位置。
凡黎花堆满门前时是闹哄哄的婚礼,凡黎花落在衣裳上时是闹哄哄的葬礼。
所有人都在低低吟唱,只有沉夜不能发出声音,她不被允许加入这个仪式。
巫祝子弥今天早晨宣布,沉夜的命格夺走了昆仆的气运,就好像她当年夺走她爹她娘的,她出现在葬礼上就是对昆仆的诅咒。所以,她不能和族人们一起吟唱,甚至不能看一眼那个装着昆仆寿衣的衣冠冢。
子弥的话没有荒鬼敢不信,所以沉夜只能站在角落里,默默背对着昆仆的衣冠冢站着,这还是月珠子抱着子弥的腿给她求来的。
子弥是这一片最大的巫祝,以前也曾给沉夜送来过凡黎花,沉夜却没有开门。
沉夜对送来的凡黎花的荒鬼总是客客气气的,即便不喜欢,也会开了门好好说,只是将子弥一个人关在了门外。
这个人又矮又丑又贪心,沉夜看不惯他好久了。
子弥说只有他瞧不上人,没有人能瞧不上他。他走的时候很生气,在沉夜家门口抹了两道血印子。
“这是诅咒,诅咒你从此孤煞一生。”子弥说话的时候,恶毒地地上都冒了烟。
荒泽的婚嫁向来是你情我愿的,被巫祝看上的除外。
荒鬼们都见怪不怪,也有不少人说沉夜只怕真的会孤煞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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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夜很想回头再看昆仆一眼,但沉夜只能背对着昆仆。
那是她的哥哥,但是她被宣布了是天煞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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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大白袍巫祝出现的时候,月亮突然被天狗吞了。
荒泽顿时陷入一片漆黑,飞舞着的黄沙却更肆虐了些,刮得沉夜脸生疼。
沉夜没有看清楚他的脸,他的脸上带着一个血红的凶煞面具,在狂卷着黄沙的风中走来。
所有的族人都跪了下来。
大白袍巫祝是荒泽之母的使者,是所有巫祝的统领。
他用荒泽大白袍巫祝的密语,对着所有人宣布,巫祝子弥已经被荒泽之母抛弃。
沉夜看着大白袍巫祝,看着他凶煞面具下的那双眼睛,莫名地觉得有些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