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京都的石阶与竹林
町屋的推拉门没有锁,木框嵌着半透的和纸。风一吹,纸面就鼓起来,像有人在外头轻轻推了一把。
时安第一个冲进去,光脚踩在榻榻米上,脚趾头一缩。
“好凉!”
“穿拖鞋。”时念在玄关弯腰摆鞋,头也没抬。
时安没听,已经跑到院子里去了。院子不大,铺着青苔和碎石,角落一棵矮松,枝丫修得弯弯绕绕。石灯笼立在松树旁边,底座长了薄薄一层绿。
时棠站在走廊上,歪着头听。
“妈妈,外头有声音。”
“什么声音?”许南嘉拎着行李箱进来,还没顾上换鞋。
“水滴的声音。”时棠指了指院子那头,“滴,滴,滴,间隔不一样,第三下比前两下慢。”
许南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院角有一截竹筒做的添水装置,水流进去攒满了,竹筒翘起来倒空,落回石头上,“咚”一声。
“那叫鹿威。”傅砚辞一只手拎着两个箱子走进来,“日本庭院里驱鹿用的。”
“可是没有鹿啊。”时安从院子探出脑袋。
“现在是装饰。”
时安想了想,接受了这个答案,又缩回院子里去了。
时晏最后进屋。他站在玄关脱鞋的时候,目光扫了一遍走廊,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字上。字他不认识,但落款旁边画了一枚小小的棋子。
他多看了两眼,没说话,换好拖鞋走了进去。
傅砚辞把箱子放在和室里,转头跟许南嘉对了个眼神。许南嘉懂了,冲他点了下头。
“时晏,”傅砚辞叫住他,“这条街往东走三百米,有一家围棋会所。明天带你去看看。”
时晏回过头,眼睛亮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收回去了,点了点头。
“好。”
“激动可以表现出来的。”许南嘉在旁边说。
“没有激动。”
“你耳朵红了。”
时晏摸了一下耳朵,转身走进房间,拉上了推拉门。门纸上映出他的影子,坐下来,翻书包,掏棋谱。
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一家人出了门。
京都十一月的空气干冷,街上铺着窄窄的石板路,两边是木质町屋,屋檐压得低,走在底下要微微低头。
时乐坐在推车里,两只手揪着毯子边角,眼睛到处看。她不说话,但脑袋一直在转,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像一台小雷达。
时棠走着走着忽然停了。
“妈妈,你听。”
许南嘉停下脚步。远处传来一段很细的弦音,不像钢琴那种敲击的声音,是拨出来的,带着一点涩。
“什么乐器?”时棠拽着许南嘉的袖子,整个人往声音的方向偏。
“三味线。”傅砚辞说,“日本传统乐器,三根弦。”
“三根?”时棠的眉毛拧起来,“三根弦怎么够用?钢琴八十八个键都不够我弹的。”
“少不代表简单。”许南嘉拉着她继续走,“回头找个地方让你听一场完整的。”
时棠嘴上没再说什么,但走了一路都在哼那段旋律,哼得断断续续,自己往里头加了两个音。
他们先去了清水寺。
石阶很长,一级一级往上走,两旁是老杉树。时安走了几步就蹲下来了。
“时安,别挡路。”时念在后面说。
“你们先走。”时安趴在石阶上,鼻子快贴到地面了,“我看看这个。”
许南嘉回头看了一眼。时安的手指摸着石阶上两块石头之间的接缝,指甲顺着缝隙划过去。
“妈妈你看,这个缝好窄。”他抬头,表情认真得不像话,“两块石头靠得好紧,但中间没有用胶水粘。它是怎么卡住的?”
许南嘉蹲下来看了看。石阶确实打磨得严丝合缝,缝隙里长着一线极细的青苔。
“这些石阶几百年了。”傅砚辞站在上面两级台阶的位置,低头看着儿子趴在地上的样子,“古代的匠人一块一块磨出来的,不用粘合剂。”
“几百年?”时安的眼睛瞪圆了,“比爷爷还老?”
“比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还老。”
时安又低下头,更仔细地看那条缝。他用手指量了量宽度,又换了一块石阶摸。
“这块缝比那块宽一点点。”他说,“被踩的次数不一样吧?踩多了,石头就磨小了,缝就大了。”
许南嘉愣了一下。
四岁的小孩,说出来的话有时候挺唬人。
“走了。”她拍了拍他的后背,“别趴在地上了,脏。”
时安恋恋不舍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跟上大部队。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段石阶。
下午去了嵐山。
竹林里的光是碎的,从头顶的竹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路面上一小片一小片的。风穿过竹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时安跑在前面,时念牵着时棠跟在中间。傅砚辞推着时乐的推车,走在最后。
走到竹林深处的时候,许南嘉回头找时乐,发现推车停了。
时乐不在推车里。
她站在路边一棵竹子跟前,仰着头看。小短手背在身后,整个人站得直直的。
许南嘉走过去,没出声。
时乐在看竹子的表面。竹节一圈一圈往上走,每一节之间有一道浅浅的纹路。阳光从上面落下来,把纹路的阴影照得很清楚。
许南嘉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时乐没转头,也没说话。她的眼睛沿着竹节一格一格往上看,看得很慢。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时安跑回来喊她们。“妈妈,时乐,你们在干嘛?”
“嘘。”许南嘉冲他比了个手势。
时安跑过来,看见时乐在看竹子,也蹲下来看了看。看了三秒,没看出名堂,又跑了。
时乐看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收回视线。她转过头,看着许南嘉,伸手指了指竹子上的一个节。
“这。”
就一个字。
“你在看这个?”许南嘉蹲下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那个竹节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时乐点了点头。
许南嘉笑了,把她抱起来放回推车里。时乐坐进去,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毯子上,头转向竹林那边,又看了一眼。
傍晚回到町屋。
时念已经和隔壁邻居家的小姑娘混熟了。那孩子叫小春,五岁,日语说得飞快,时念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两个人蹲在院子里用石子摆图案,摆了一个多小时,中间不需要说什么话。
临走的时候小春跑回家拿了一颗糖塞给时念,叽里呱啦说了一串。
时念接过糖,笑了笑,回了一句中文。
“明天还来。”
小春听不懂,但看懂了她的表情,用力点了点头。
孩子们洗完澡都窝进了被窝。町屋的被褥铺在榻榻米上,平平整整,五个孩子挨着睡了一排。时安两分钟就没了动静,时乐比他还快。
许南嘉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手里端着杯热茶。
“今天下午你去了哪?”傅砚辞在她旁边坐下来。
“去拜访了一个人。”许南嘉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祇园那边有一家老旅馆,开了一百多年了。我约了他们家第四代传人聊了聊。”
“谈生意?”
“没有。”许南嘉摇头,“就是想问问他,一个品牌怎么能活一百年。”
傅砚辞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老先生七十多了,穿着和服,跪坐在榻榻米上跟我喝了一下午茶。我问了很多,经营模式、传承方式、怎么应对时代变化。”许南嘉的语速慢下来,“他听完我所有的问题,就给了我五个字。”
“什么?”
“不变的坚持。”
院子里鹿威翘起来,落回石头上,咚的一声。
许南嘉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那截竹筒上。水流进去,攒满,倒空,再攒。
“我还在想这五个字。”她说,“还没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