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痴公子闻丧立志向,贾三郎一语破天机2
王熙凤连忙上前扶住贾母的胳膊,陪笑道:“老太太莫恼,孙媳妇不是故意的。只是看宝兄弟这病,忽然想起来罢了。珠大哥哥当年也是读书读得太狠,把身子熬坏了。如今宝兄弟才多大?十一岁,正是贪玩的年纪,怎么忽然就发了狠似的读书?孙媳妇心里不踏实,怕……”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贾母的脸色沉了下来,沉默了片刻,道:“你是说,有人撺掇他?”
王熙凤欲言又止,看了贾母一眼,又低下头去。贾母见了,越发起了疑心,道:“有什么话你只管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王熙凤这才低声道:“老太太,孙媳妇也是听人说的。说是昨儿瑕哥儿在街上跟宝兄弟说了什么,宝兄弟回来就这样了。瑕哥儿年纪小,不懂事,只怕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贾母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道:“去把瑕哥儿叫来。”
贾瑕正在东院里看书,忽然被叫到荣庆堂,见满屋子人脸色都不对,便知有事。他给贾母请了安,垂手站着。
贾母看着他,开门见山道:“瑕哥儿,前儿你在街上跟宝玉说了什么?”
贾瑕便将那日与宝玉的对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宝玉说秦钟死了,说秦钟临终前劝他立志功名,他便说要发奋读书、考取功名。贾瑕说自己劝宝玉“读书明理是正经”。
贾母听了,脸色稍缓。王熙凤却不依不饶,笑道:“瑕哥儿说的倒是轻巧。你劝宝兄弟读书,这是好意,谁也不能说你不对。可你也不看看他多大?他身子骨弱,哪经得起这样折腾?珠大哥哥当年是怎么没的,你不知道?”
贾瑕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嫂子,宝二哥说要读书,我总不能说‘你别读’吧?况且我也劝了他,说身子要紧,别熬坏了。他听不听是他的事,怎么倒怪到我头上?”
王夫人沉着脸道:“瑕哥儿,你这话就不对了。你若不跟他说那些,他能忽然发狠读书?你若真为他好,就该劝他保重身子,而不是撺掇他拼命。”
贾瑕道:“二婶娘,我只是劝宝二哥读书明理,这也是撺掇?那宝二哥该听什么?听人说‘不用读书,混日子就好’?这话我说不出口。”
王熙凤见王夫人吃了瘪,连忙接过话头,笑道:“瑕哥儿,嫂子有句话问你。你说你劝宝兄弟读书明理,可宝兄弟说要考功名,你怎么不劝他考?你倒说说,读书明理,跟科考有什么冲突?莫非——”她眼珠一转,笑容里多了几分尖刻,“莫非你是庶出的,见不得嫡出的兄弟上进?怕宝兄弟考中了,你眼红?”
这话说得刻薄至极,满屋子人脸色都变了。迎春坐在角落里,不安地绞着帕子。探春皱了皱眉,看了王熙凤一眼,又低下头去。黛玉端着茶碗,手指微微发紧。
贾瑕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着王熙凤,目光冷得像冰。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廊下画眉的叫声。半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让王熙凤心里发毛。
“嫂子,你说得对。我是庶出的,比不上宝二哥尊贵。”贾瑕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宝二哥衔玉而生,那是多大的祥瑞?从古到今,我只在书里见过‘含玉而生’的事——那是上古的神话,是帝王降世的异兆。咱们大魏朝开国至今,还没听说过谁家孩子含着玉出生的。”
王熙凤的笑容凝固了。
贾瑕继续说:“宝二哥这块玉,老太太说是好东西,太太说是祥瑞,阖府上下都说是吉兆。既然是吉兆,皇家都没说什么,咱们贾家自然也不必多虑。可宝二哥若要去考功名、当官——嫂子,你想想,一个衔玉而生的人,若入了朝堂,坐了衙门,陛下会怎么想?是要当宰相,还是要造反?”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贾母攥着佛珠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王夫人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贾政虽不在场,可这话若传到他耳朵里,不知要吓成什么样。邢夫人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发抖,茶汤差点洒出来。迎春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探春的脸色也变了,看向贾瑕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黛玉坐在角落里,手中的茶碗已经凉透了,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贾瑕的背影。
王熙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句刻薄话,竟引出贾瑕这么一番话来。这番话的分量太重了,重到整个贾家都承受不起。
贾母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够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贾母看了贾瑕一眼,又看了王熙凤一眼,目光疲惫而复杂。她没有责怪贾瑕,也没有责怪王熙凤,只是摆了摆手,道:“都散了吧。瑕哥儿,你也回去。”
贾瑕行了礼,退了出去。
众人散去后,贾母独自坐在榻上,捻着佛珠,一言不发。鸳鸯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过了许久,贾母忽然开口:“鸳鸯,瑕哥儿方才说的那些话,你怎么看?”
鸳鸯低着头,斟酌着道:“老太太,奴婢不敢妄言。”
贾母叹了口气:“你不敢说,我也不敢想啊。”她放下佛珠,靠在引枕上,闭上了眼睛,“这些年,我只觉得那块玉是祥瑞,是老天爷给贾家的福气。可瑕哥儿一说,我才想起来——祥瑞这东西,在皇家眼里,到底是福还是祸?”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喃喃道:“衔玉而生……这么大的事,怎么从来没人想过?”
鸳鸯不敢接话。
贾母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瑕哥儿屋里,是不是连个大丫鬟都没有?”
鸳鸯道:“回老太太,三爷屋里只有两个三等丫鬟,洒扫端茶还勉强,贴身服侍的活儿没人顶得上。二奶奶掌着家,一直没给补。”
贾母的眉头皱了一下,道:“凤丫头这事办得不像话。”她想了想,道,“我记着,有个叫喜鹊的丫头,生得好,手也巧,是不是?”
鸳鸯道:“是。喜鹊是赖嬷嬷孝敬老太太的,老太太您原不是打算赏宝二爷吗?”
贾母点了点头:“那就把喜鹊拨给瑕哥儿。宝玉屋里人多,不缺这一个。瑕哥儿在书院读书,身边没个得力的人照应,不成体统。”
鸳鸯应了,退出去传话。
王夫人回到房中,见贾政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王夫人便明白他已经知晓了刚才之事,心中暗恼是哪个耳报神这般快。王夫人不敢坐,垂手站在一旁。沉默了好一会儿,贾政才开口,声音低沉:“宝玉那块玉,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夫人心头一紧,道:“老爷问这个做什么?”
贾政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瑕哥儿今日在老太太跟前说的话,你没听见?”
王夫人低下头,道:“听见了。”
“那你说,宝玉那块玉,是不是天生的?”
王夫人抬起头,目光坚定:“是天生的。老爷,我生宝玉的时候,产房里十几双眼睛看着,那块玉就在他嘴里含着。这还能有假?”
贾政沉默了片刻,又问:“你确定?”
王夫人道:“我确定。老爷若不信,可以去问当日接生的嬷嬷,问产房里的丫鬟婆子。人人都看见了,还能都撒谎不成?”
贾政没有再问。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道:“罢了。”说完,转身出了门,往赵姨娘院里去了。
王夫人独自坐在屋里,看着贾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中五味杂陈。她坐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对周瑞家的道:“你说,我当年是不是做错了?”
周瑞家的一愣,忙道:“太太这是哪里话?太太有什么错?”
王夫人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周瑞家的见她脸色不好,连忙劝道:“太太别多想了。瑕三爷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他说的话,谁会当真?”
王夫人没有接话,只是捻着佛珠,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话说迎春回到自己屋里,坐在窗前发呆。绣了一半的花绷子搁在桌上,她却没有心思再动。
黛玉从外面过来,见她这副模样,在对面坐下,问道:“二姐姐,想什么呢?”
迎春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在想瑕哥儿今日说的话。”
黛玉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瑕哥哥的话,虽然冲了些,可道理不假。”
迎春叹了口气:“我知道。可他在老太太跟前说那些话,不是把全府的人都得罪了吗?老太太、太太、二嫂子,哪个能饶了他?”
黛玉道:“瑕哥哥什么时候怕过得罪人?”她顿了顿,“他打嬷嬷、踩赖大、骂丫鬟、顶撞二嫂子,哪一件是怕得罪人做的?他这个人,看着万事不在乎,可心里有杆秤。谁对谁错,他分得清。”
迎春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倒替他说话。”
黛玉脸色微微一红,别过脸去,道:“我谁都不替,我说的是实话。”
迎春没有再问。两人沉默地坐着,听着窗外暮春的风声,各怀心事。
正是:
痴儿闻丧立志向,辣妇挑唆反自伤。
一语惊醒阖府梦,衔玉原来是祸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