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桂花树下闲听秋声，雪雁心中暗藏春意1
春去秋来，金山卫的海风从燥热变成了清爽，从潮湿变成了干凉。
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满枝，金黄色的花蕊密密匝匝缀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淡金色。
贾瑕四仰八叉地躺在院子里那把藤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只是半闭着眼睛，透过枝叶缝隙望着天上懒懒移动的云朵。
他如今比半年前胖了一些，原本有些锐利的轮廓变得圆润了几分，下巴上那层薄薄的胡茬也懒得刮，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慵懒劲儿。海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裹着桂花和泥土的气味，钻进他的袖口领口，凉丝丝的，让人觉得骨头都酥了。
院子的另一头，黛玉正带着晴雯和雪雁在桂花树下摘花。三人各自提着一只小笸箩，仰着头用指尖轻轻捻下那些黄澄澄的花朵，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黛玉穿着一件葱绿的薄褙子，外罩一件淡青色的披风，头发松松地挽着，鬓边簪着一朵刚摘下来的桂花，整个人都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她踮着脚尖去够高处一枝开得最盛的桂花，够了几下没够到，便回头朝雪雁喊了一声：“雪雁，拿个凳子来。”雪雁正摘得专心，闻言连忙应了一声，跑去搬了一张小凳过来。黛玉踩上去，伸手将那枝桂花轻轻捻了下来，放进笸箩里，这才心满意足地跳下来，拍了拍衣襟上沾的花瓣。
晴雯站在另一侧，手里也已经摘了小半笸箩。她不像黛玉那般小心翼翼，动作利落得很，五指翻飞间便是一小捧花落进笸箩里，不一会儿便装了满满一笸箩。她抬头看了看满树的桂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笸箩，笑道：“奶奶，这些可够了？再摘我怕这棵桂树要秃了。”
黛玉走过去看了看，点头笑道：“够了够了，再摘下去怕是要把树摘光了。”说着端着笸箩来到贾瑕面前，将那满满一笸箩桂花往他眼前一送，笑道：“瑕哥儿，这些花可够了？”
贾瑕睁开眼，看了一眼那满满一笸箩的金黄花瓣，又看了看黛玉那张因为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忍不住笑了：“哪里用得了这么多？给我留下一小半就行了，剩下的你们拿去罢。”
黛玉轻轻哼了一声：“你倒是会偷懒。我们摘了半日，你就一句话打发了。”晴雯此时也端着笸箩走了过来，听见这话便笑道：“剩下的正好，我给爷做桂花糕尝尝。刚摘的花最香，做出来的糕也软和。”
贾瑕点了点头：“给我留的那些晒干，其余的你们拿去弄罢。”原来贾瑕近日不知听谁说，桂花晒干，和冰糖一起泡进汾酒里，便是有名的“桂花汾”，喝起来香甜无比。恰好院子里这株桂树今年开得特别好，满树金黄，香气浓郁，他便起了心思。
黛玉将笸箩放在廊下的石桌上，让雪雁去取干净的纱布来晒花，自己则在贾瑕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抬眼打量着贾瑕。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道：“瑕哥儿，你如今可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不少。这下巴都圆了。”
贾瑕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果然觉得比从前厚实了些，便笑道：“那还不是妹妹养得好？一日三餐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不胖都难。”黛玉轻轻捶了他一下：“你就会说好听的。”
此时的贾瑕，和半年前那个刚下船、站在破旧码头上望着满目萧瑟的年轻人相比，已经大不一样了。
他整个人长高了一大截，骨架也宽了些，虽说不至于虎背熊腰，可站在人堆里已经能让人一眼注意到他了。从前那股子因为瘦削而显得凌厉的劲儿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懒洋洋的从容。
金山卫这半年来的变化，更是翻天覆地。
先说河道。城外那条淤塞多年的水道，在数千名士兵日夜不停地挖凿下，终于疏通完成了。挖出来的淤泥堆在两岸，后来被百姓们运回去肥了田，倒也没浪费。河道一通，那些原本绕着金山卫走的商船便渐渐靠了过来。
先是几艘小货船试探着进了港，见泊位够用、水深够足，又没有额外的盘剥，便回去口口相传。不到两个月，码头上停靠的船只便多了起来。有从福建来的商船，有从浙江来的渔船，还有几艘从广东过来的大船，卸下南方的香料、药材和丝绸，装上本地的盐、海产和土布，来来往往的，好不热闹。
再说盐场。京城来的旨意很快到了，准许金山卫自行经营盐场，盐税也归金山卫自收自支。贾瑕得了旨意，便大刀阔斧地改了起来。
他让制盐工用析出法去杂质，又让老盐工用豆浆点卤除杂。头几回试验不太成功，盐粒虽然白了些可产量低了不少，贾瑕也不急，让工人们反复试了十几回，终于摸索出了合适的比例和火候。改良后的精盐雪白细腻，入口只有纯粹的咸味，半点苦涩也无。
第一批精盐运到松江府城时，那些盐商起初还不信，见了样品便抢着下了订单。短短半年，金山卫就收了两千多盐引，按大引四百斤算，产量差不多八十万斤。
贾瑕拿着盐引去扬州巡盐御史衙门换了九百多两银子，虽然没有大赚，可比起往年那座半死不活的盐场，已经不知好了多少倍。
银子到手，贾瑕先是还清了当初向城中商户借的粮食钱，又给将士们补发了之前欠下的饷银。剩下的五百多两，他让贾芸亲自跑了一趟泉州船厂，订了三艘中型战船。船厂的人说工期大约四五个月，贾瑕算了算日子，再过两个月应该就能到了。
那些日子他每次想起这件事心里都有些得意，别人是从零开始，他好歹有皇帝那句“税金自留”的口谕，虽然艰难，却也算有根拐杖撑着。
贾琏那边也没闲着。这位二哥在户部虽说不上有多大权力，可毕竟在里头混了好几年，人头熟、门路通。贾瑕的信送出去之后，贾琏便在户部里里外外活动了一番，又找了几个相熟的堂官吃饭喝酒，软磨硬泡的，总算将金山卫今年的军饷给保住了。不光是足额发放，连往年欠的几笔旧账也一并补上了。
兵部的张武那边也够意思，硬是从库存里挤出了一批兵器，虽然大多是旧的，可好歹能凑合用。贾瑕让贾芸带人去松江府城接收兵器时，看着那批虽然有些磨损却还能用的长枪和佩刀以及不少火器，心里踏实了不少。
七月里还有一件意外之喜。一股荷兰海盗不知怎么跟着大风飘到了金山卫附近海域，原本只是路过，可那领头的不长眼，见金山卫的码头比想象中热闹，便起了劫掠的心思。贾瑕得到消息时天都快亮了，他一边穿甲胄一边往外走，路上遇见了同样被叫起来的李廷华。李廷华脸色有些发白：“大人，海盗来了！听说有三百多人！”贾瑕一边系腰带一边道：“三百多算什么？把兄弟们叫起来，咱们出去迎一迎。”李廷华愣了一下：“迎……迎出去？”贾瑕已经大步走出了门：“他们是过路的，不熟悉咱们这边的水道。咱们熟悉，还怕他们？”他带着一千兵士连夜出城，在金山卫外海埋伏了一夜，等那艘荷兰船刚驶近，便用几艘小船堵住了去路。海盗们本来就没把这小地方放在眼里，被堵住时还有些发懵，等看到岸上列阵的士兵和几门刚架好的土炮时，才慌了神。打了一炷香的工夫，船便降了旗。贾瑕命人将那二十多个红毛海盗绑了押回城中，又缴获了一艘完好的海船，算是意外之喜。
这次小小的胜利虽然战果不大，可在金山卫却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百姓们奔走相告，说是新来的指挥使大人带着他们把海盗打跑了。城里的商户纷纷凑钱在码头边上立了一块碑，虽然贾瑕觉得那碑立得有些夸张，可还是让人留着——好歹是个纪念。
那段时间金山卫正在修建炮台、扩宽街道，街面上的店面也从原先的二十来家变成了三十多家，连带着城墙也修补了好几处。按照贾瑕的估计，再有一两年，这金山卫便初步能形成规模了。
至于练兵的事，已经不用贾瑕亲自操心了。他那一套练兵的法子已经普及开来，贾芸带着几个教头分管各营，水师那边则由新来的水师参将负责。贾瑕如今除了偶尔去校场上转转，看看士兵们的操练进度，其余时间便都窝在衙门里。
中秋时他给衙门上下每人发了一份节礼，李廷华、赵久、公孙良几人捧着那沉甸甸的节礼，眼圈都有些发红。李廷华是第一个开口的，声音有些发涩：“大人，下官在金山卫这些年，头一回收到节礼。以前……以前连俸禄都发不齐。”赵久在一旁使劲点头：“大人来了之后，咱们金山卫总算是活过来了。”公孙良虽是文官，却也难得地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大人，往后您有什么吩咐，下官绝不推辞。”
贾瑕笑着摆了摆手：“都是分内的事。你们好好干，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