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心有灵犀夫妻谋远，胸藏城府父子论衡1
这一夜，荣庆堂那边究竟是怎么说的，贾瑕和黛玉没有去理会。他们二人依偎在床上，谁也没有睡着。
窗外夜风穿过廊下的竹帘，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远的，隐约还能听见后院传来几声零星的脚步声，像是有下人在收拾什么，又很快归于沉寂。
贾瑕枕着手臂，望着帐子顶上的暗纹出神。黛玉趴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也睁着眼睛，安安静静的，呼吸却比平日浅了几分。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躺着，烛光透过床帐的缝隙漏进来，左右忽闪着，在两人交叠的手臂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过了许久，两人像是同时做了同一个决定，不约而同地开口：“瑕哥儿（妹妹），我有个想法。”
两人都愣了一下，又同时道：“你先说！”
然后又是一愣，随即又异口同声：“咱们出府住吧。”
话音落下，两人都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难得的轻松。贾瑕低下头，看着黛玉那张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的脸，伸手将她搂紧了些，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
什么都不用说了，彼此心意相通，在这大宅门内，胜过万物。
黛玉靠在他怀里，也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风似乎比方才小了些，夜重新安静下来，像是终于睡去了一样。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贾瑕便起来了。他穿好衣裳，先去各处走了一圈。
府门紧闭着，挡住了外头的视线。几个亲兵穿着便服守在门内，见了贾瑕便拱手行礼。赵勇正靠在门廊下打盹，见贾瑕过来，连忙站起身来：“三爷。”
贾瑕点了点头：“昨夜可有什么动静？”赵勇摇头：“没有。府里静得很，连个起夜的丫鬟都没见着。”贾瑕“嗯”了一声，又叮嘱了几句“看好门，谁也不许进出”，便转身往贾赦的院子走去。
贾瑕走进院子时，小丫头正在廊下洒水扫地，见了他便要行礼，贾瑕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惊动。贾赦此时还未起，贾瑕便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晨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他肩上，斑斑驳驳的，让他那张年轻的脸上难得地显出几分沉稳。他让丫鬟去端早点来，自己便安安静静地坐着等。
不多时，正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贾赦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道袍，头发松松地绾着，没有戴冠，也没有束带，整个人透着一股难言的疲惫。他的眼窝深陷，眼底青黑一片，显然昨夜也是一宿未眠。他看见坐在院子里的贾瑕，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却只淡淡地说了一句：“瑕哥这么早就来了。”
贾瑕站起身，拱手行了一礼，语气比平日郑重了几分：“爹，儿子有一件事，想与您商议。”贾赦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挥了挥手示意丫鬟们都退下。院里便只剩下父子二人，晨风从竹叶间穿过，发出细细的声响。
贾赦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目光落在院墙外的天空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你是想别府另居罢？”
贾瑕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笑道：“爹，您还会算卦？”
贾赦斜了他一眼：“你那点花花肠子，谁看不出来？幸好你是武官出身，若是在六部当差，就你这般藏不住事的样子，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贾瑕撇了撇嘴，不服气地低声道：“我现在可是文官，正经归礼部管呢。”
贾赦哼了一声，没有接话，这时，丫鬟们进来，给二人端来早点，贾赦伸手拿起碟子里的一块酥粉糕，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
贾瑕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有些着急，往前凑了凑：“爹，别光吃啊，您好歹给个准话，行不行啊？”
贾赦瞥了他一眼，又掰了一块糕，含混不清地问：“和你媳妇商量好了？”
贾瑕笑道：“她听我的。”
贾赦又哼了一声，低下头去喝粥，那粥熬得浓稠，米香混着红枣的甜味，在晨风中散开。
贾瑕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见父亲始终不开口，便忍不住又问了一句：“爹，您到底同不同意？”
贾赦放下粥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慢悠悠地开口：“你们出去了，住哪儿？林府？你有脸去住？”
贾瑕一听，心里便有几分底气，笑道：“这有啥？那宅子空着也是空着，就您儿子那点俸禄，哪够在京中置办一套宅院的？总不能让我去租房子住罢，那也太丢您的脸了。”
贾赦瞪了他一眼：“你还知道丢我的脸？你丈人家空着，那是你丈人的产业，你一个有手有脚的爷们，好意思去住？你住得进去，我可没脸在京城里混了。”
贾瑕听出父亲话里的松动，心里一喜，连忙凑上前，涎着脸笑道：“爹这话说的……莫非您要送我一套宅子？这怎么好意思？不过既然是爹的心意，儿子也不好推辞，只是二哥那边，会不会……”
他话没说完，贾赦已经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做梦呢？送你一套宅子？你怎么不跟陛下去要？知道京城一套像样的院子要多少银子么？把你卖了都不够。”
贾瑕捂着后脑勺，故作委屈地抱怨：“爹，您这就过分了。我虽是庶出的，可这些年好歹也为家里挣了不少脸面，怎么连一套宅子都分不着？”
贾赦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你也别跟我来这套。你出去打听打听，旁人家庶出的公子过得是什么日子，再看看你过得是什么日子。吃穿用度与你二哥一般无二，你还有脸在我跟前叫屈？”
贾瑕被父亲抢白了一通，也不恼，反而笑着凑过去：“我知道爹待我好。可您看，现如今府里这般模样，二哥和二嫂子闹成这样，难免会牵扯到什么袭爵不袭爵的事。我不想趟这浑水，早早就搬出去，兄弟之间也不至于因为这事生了嫌隙。”
贾赦听到“袭爵”二字，面色微微凝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面前的粥碗，碗里的粥已经凉了大半，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目光沉沉的，像是要看进贾瑕的心里去：“你……当真没动过心思？”
贾瑕一听这话，立刻就急了，站起身来，声音也高了几分：“爹！我动什么心思？您是知道我的，我最怕麻烦！说实话，若不是还有皇差在身，我恨不得找个庄子去逍遥自在。你以为我想在京城待着？这地方，说不定哪天就引火上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