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舟山衅起筹宴安邦,冬至宴聚贾府话洋2
他一坐下,整个荣庆堂便又安静了下来。除了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廊下画眉偶尔的叫唤,竟是无人开口。贾瑕坐在那里,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像是掉进了一口倒满冷水的缸里。
最后还是贾母没忍住,率先挑起了话头:“瑕哥儿,怎么听说朝廷又要向辽东发兵了?”
贾瑕心中一喜,老太太这话题虽然没头没尾的,可总比冷场强。
他笑道:“祖母哪里听来的消息?并没发兵,只是调了京营去驻防。您怎会问起这个?”
贾母道:“还不是你史大舅舅。昨儿个云丫头来看我,说他要去辽东,我还以为又要打仗了。”
贾瑕这才恍然,保龄侯史鼐是贾母的本家侄子,史湘云便是寄居在他府上的。虽然两家也算是亲戚,平日与荣国府走动不算太勤,逢年过节也会来府里请安。贾瑕对这位“史大舅舅”倒是不太了解。他笑道:“史大舅舅调去神机营了么?我还以为这次会是牛爵爷去辽东。”
贾赦这时候也插嘴了:“哪能事事都叫他去?他又不是三头六臂。”他顿了一下,又问,“那云丫头怎么办?”
史湘云父母早逝,一直住在保龄侯府。忠靖侯史鼎前年调去陕甘镇边,没个三五年回不来。这一回保龄侯又要去辽东,史湘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总不能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侯府里。
贾母叹了口气:“原先云丫头还总过来看我的,你们兄弟分家后也不大过来了。我寻思着,要不就接过来陪着我住,我这老婆子身边也没个小辈,怪冷清的。”
贾赦对这个提议不置可否,一个丫头片子,无非是多添一双筷子的事。
贾瑕则想得多了些:若是史湘云住进荣国府,她可是个热闹人,黛玉也会开心一些,毕竟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比府里那些面和心不和的妯娌强多了。他看了黛玉一眼,黛玉面上淡淡的,可眉眼间却有一丝期待的神色。
贾母见贾赦没有反对,心里便踏实了:“左右云丫头也住不了几年,孩子也不小了,该议亲了。”
邢夫人听了这话倒是来了兴致,笑着问:“母亲可是听到什么风声了?那边可有中意的人家?”
贾母摆摆手:“我哪知道?等云丫头来了,我问问她便是。”
她又看了邢夫人一眼,“你倒是操心得很。”
邢夫人笑道:“老太太操心的,媳妇自然也操心。”
贾母听了也没再多说,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贾母如今与这个续弦大儿媳的关系,倒是比从前好了许多。从前她嫌弃邢夫人出身低微、眼皮子浅,可如今分家之后,府里人少了,倒显出几分清净来。加上邢夫人这些年性子也变了不少,不再像从前那般爱财爱计较了,贾母便也渐渐对她和气了许多。
现在这婆媳二人倒是相处融洽,平日请安,闲时摸摸骨牌,聊聊京中八卦,反倒成了模范婆媳。
贾瑕对这些家常话题不感兴趣,便转过头去,看向坐在对面、始终面色如常的贾琏和王熙凤。
贾琏虽然瘦了些,精神倒是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显然是听进去了太医的话,最近都进行房事。
贾瑕笑着问道:“二哥近日可还忙?听说今年朝廷岁入不错,回头我四方馆的拨款,还望二哥在户部多走动走动,莫要克扣得太狠了。”
贾琏闻言笑了起来,道:“你不用说我也会替你想着。你如今主管邦国贸易,四方馆每年上缴的税银可是不少,户部那边都拿你当财神爷供着呢,哪还敢克扣你的?”
贾瑕也笑了,正要再打趣几句,余光瞟见王熙凤的神色,心里微微一沉。
王熙凤坐在贾琏身旁,手里捻着那串佛珠,目光落在面前的桌面上,不知在想些什么。她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是一尊被搬进屋里的木偶,既没有往日的泼辣爽利,也没有几分生气。
贾瑕心里暗叹一声,也不好当面说什么,只装作没有看见,继续与贾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贾琏倒是没留意王熙凤的神色,他放下茶碗,压低了声音问贾瑕:“京中传言,过几日你那边要在外邦驻地办一场宴会,听说到时候各国在京的代表都会出席?”
贾瑕点了点头:“二哥消息倒是灵通。确实有此事,我正忙着筹备呢。”
贾琏又凑近了些:“听说那些洋鬼子都要去,怕是上百号人罢?”
贾瑕道:“差不多。按照西洋的礼节,这种宴会是要携带女眷的,到时候加上各国使节的女眷,恐怕还不止上百人。”
贾琏听了,微微睁大了眼睛,面上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神色:“外国女眷也要抛头露面?这也太不成体统了罢?到时候上百个男男女女的外国人凑在一处,岂不成了罗刹海市?”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旁边几人都听见了。众人闻言,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黛玉也好奇地侧过头来,轻声问道:“外国女子当真可以抛头露面?她们家里人不管么?”
贾瑕转头看向她,耐心解释道:“他们那边的风俗与我们不同。欧洲各国对女子相对宽松一些,并不拘着不让出门。听说他们那边还有女子做国王的。不过大食那边又不同了,比我们这边还要严苛,女子出门从头到脚都要用黑纱罩上,连脸都不能露。”
贾琏听了,又忍不住笑道:“果然是罗刹海市!”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席间的气氛总算松快了一些。
贾瑕又简单地讲了讲那些外邦的风俗人情——英国男人见面行脱帽礼,法国人喜欢用香水,西班牙人爱跳一种节奏很快的舞蹈,荷兰人整天穿着木鞋走路。
贾琮听得入了神,连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放下。贾琏虽已娶亲,可听了这些也觉得新鲜,时不时插嘴问几句。一时间,荣庆堂里倒也热闹起来。
那七个小妾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全程老实站着,偶尔给贾琏或王熙凤布菜倒酒,动作轻手轻脚,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王熙凤只吃了小半碗饭便放下了筷子,说乏了,起身告退。贾母也没拦她,只点了点头。贾琏目送她出去,什么也没说。
贾瑕带着黛玉和晴雯回到自己院子里。
晴雯打了一盆温水来,伺候贾瑕洗脸。贾瑕接过巾子擦了一把脸,又从铜盆里捞了热水搓了搓手,觉得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黛玉坐在妆台前卸妆,一边拔簪子一边叹道:“你看二嫂子那模样,瞧着真让人心疼。”
贾瑕将巾子递还给晴雯,不以为然地接了一句:“妹妹这倒是变得快。前几日还在叹许氏可怜,如今又心疼起二嫂子来了。”
黛玉从镜子里横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贾瑕又自顾自说道:“我倒觉得那七个姨娘可怜。若二嫂子依旧钻牛角尖,她们将来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这时晴雯过来接贾瑕手里的巾子。贾瑕看着她,忽然道:“你还想当小老婆么?你看看那七个的样子,过的是什么日子。”
晴雯本来也没什么,听见这话手一僵,随即有些负气地一把拉过巾子,扫了贾瑕一眼,气呼呼地道:“爷要是没那个想法,就别总提起这茬,好生没趣。”
说完便拿起脸盆,摔摔打打地走了出去。
贾瑕看着她气呼呼的背影扬声道:“你就是这么和爷说话的?你走近些来说清楚!”晴雯没有理他,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了。
贾瑕撇着嘴转过身,正对上黛玉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他气呼呼地说:“你看看你看看,都惯成什么样子了。不行!得写信给芸哥儿,他那边若是没事了,将他调回京城来。还是雪雁用着舒心。”
黛玉放下手里的梳子,轻哼了一声:“人家一心想着爬你的床,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当着面说那话。要是我,早啐你一脸了。”
贾瑕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得讪讪地上床。
当晚歇下时,帐中烛火幽幽。黛玉靠在贾瑕怀里,忽然开口问道:“瑕哥儿,你方才说的那些外国的事……真有女子做国王?”
贾瑕笑着低下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这还骗你不成?他们那边和咱们不一样,不讲什么传男不传女。若是老国王没有儿子,女儿也是可以继承王位的,到时候招一个上门女婿便是。”
黛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外国女子当真可以抛头露面?也不戴幕离?她们都穿什么样的衣裳?”她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声音里带着几分新奇和期待。
贾瑕忍不住笑了:“不急。待宴席那日,我带你去看便是。”黛玉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摇了摇头,低声道:“算了,我才不要和那些洋婆子一样呢,叫人看了不好。”
贾瑕笑着揉了揉她的肩:“刚刚在祖母那里就是一说,哪能真让你们去前院?入乡随俗,到时候你们女眷还是在后院的。”
黛玉这才又生了几分期待,沉默片刻后又问:“对了,听说你会说洋话?什么时候学的?”
贾瑕摸了摸鼻子,吹嘘道:“我博览群书,区区番邦语言那有什么难的。”
黛玉追问:“那你会说几个国家的话?”
贾瑕支吾了一下:“……天色不早了,歇息罢。”
黛玉却丝毫不困:“那你教教我好不好?我也想学。”
贾瑕低头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动,微微一笑:“行,明日开始我教你。以后你要叫我夫子。”
黛玉听了,脸色微微一红,犹豫了一会儿,低声喊了一声:“夫……夫子……”那声音又轻又软,在黑暗中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
贾瑕只觉得小腹一热,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他一把拉过黛玉,放下帘子,口中说道:“别忘了爹只给我们一年时间——这都一个多月过去了……”帘子落下,烛火轻轻摇了两下,便暗了下去。
正是:
舟山浪起卷寒潮,贾郎设宴压喧嚣。
莫道洋船多跋扈,汉家自有汉家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