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借粮叩门首入贾府,月下刺父了却孽缘2
就在这当口,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帘子一掀,宝玉和宝钗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宝钗看见惜春,便立即扑了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四妹妹!你这些日子到底去了哪里?我们派人去府里翻了个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还以为你已经……已经……”她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攥着惜春的手直发抖。
宝玉站在后面,眼圈也红了,连声道:“是啊,都以为你已去了,差点给你立了牌位呢。”
惜春听着他们的话,心里那层厚厚的冰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细缝。再怎么说也是和他们一起长大的,心中再有怨恨,也算不到他们头上。她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来,兄妹三人抱在一处,放声痛哭起来。
妙玉站在一旁,进退维谷。她面上虽不动声色,可心里也有些不自在,只好将目光移向窗外的院景,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哭了一阵,宝玉率先收了泪,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惜春的肩头,落在那个站在窗边的白色身影上,整个人登时一愣。
妙玉今日穿着一件素白道袍,头上只一根木簪绾着满头青丝,不施粉黛,清清爽爽地站在那里,却像是一株刚被雪水洗过的白梅。那眉、那眼、那鼻梁、那嘴唇,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与宝钗、黛玉比起来竟也不遑多让,只是多了几分出尘的气韵。
宝玉的嘴微微张着,眼睛直直地盯在她脸上,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宝钗正拉着惜春说话,忽然察觉不对,扭头一看,见宝玉那副呆愣愣的模样,心里登时一阵说不出的烦恶。她皱了皱眉,狠狠瞪了宝玉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转向惜春,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自然:“四妹妹,这位师傅是与你一同来的?还不快给我们引荐引荐?”
惜春这才想起来,忙收了泪,将妙玉引荐了一番。妙玉微微颔首,不卑不亢地与宝钗见了礼。宝钗打量了她一番,客套了几句,心里却暗暗拿她与黛玉、与自己比了比,最后不得不承认,这女道士确实生得好,那种出尘的气质是旁人学不来的。
得知她们是来借粮的,且粮食已经备好,正要回去,宝玉登时急了,连连摆手道:“这如何使得?好不容易见着了,四妹妹怎的就要走?不行不行,今日好歹要住一晚,明儿再回去也不迟!”
惜春执意不肯,妙玉也婉言推辞。
最后是宝钗从中斡旋,拉着惜春的手柔声道:“四妹妹,今日你先住下,让妙玉师傅带着粮食先回去,明日一早你再回庵里,两边都不耽误。老太太去后,咱们家散了大半,如今能见一面是一面,你就当陪我说一晚上话,好不好?”
她说得恳切,惜春终究是心软了,又看了妙玉一眼,见妙玉微微点头,才勉强应了下来。
宝玉虽有不愿,但也勉强点了头,可那双眼睛却始终黏在妙玉身上,直到妙玉出了院门,看不见了,才依依不舍地收回来。
当夜便在贾政房内摆了桌席面。贾政本是不想上桌的,可王夫人说“四丫头难得来一回,你这个做长辈的不出来像什么话”,硬是让人将他抬到了外间的饭厅里。
他坐在那张铺了厚褥子的太师椅上,左腿处盖着一条薄毯,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目光躲躲闪闪的,始终不敢往惜春那边看。
惜春只在面前摆了一碗素面,简单地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她坐在那里,像是一尊被请来充数的小像,安安静静的,不动也不笑。
贾政全程魂不守舍,筷子夹了几次菜都掉了,脸上的神色尴尬到了极点。王夫人坐在他旁边,将他这副模样看了个满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也不替他圆场,只是自顾自地吃菜。
唯一聒噪的是宝玉。
他坐在惜春对面。妙玉带着粮食已经走了,可宝玉的问题却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四妹妹,那位妙玉师傅是哪里人?她与你在庵中住了多久了?她平日里都做些什么?除了诵经礼佛,她还做什么别的么?”
他问得兴致勃勃,眼睛亮亮的,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惜春勉强答了几句,见他问得越来越细,越来越露骨,脸色便渐渐冷了下来。
宝钗坐在宝玉旁边,手里的筷子越攥越紧,银牙暗咬,可当着惜春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将一腔怒气压在心底,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宝二哥,”惜春终于放下了筷子,声音淡淡的,“妙玉师傅的事,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宝玉被这一问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总算消停了些。
好容易吃完了这顿饭,宝玉还想拉着惜春说话,惜春以“乏了”为由,起身告退。宝玉和宝钗也回了自己的院子。
王夫人见人都走了,站起身来,冷冷地看了贾政一眼,鼻腔里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一句话也没说,转身便出了门,径直往偏院去了。
贾政独自坐在饭厅里,满桌的残羹冷炙映着晃动的烛光,他望着门口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长长地叹了口气。
入了夜,府中渐渐安静下来。
惜春被安排在客房歇息。她和衣躺在榻上,双眼睁着,望着帐子顶。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帐顶上映出一片青白色的光,像是一层薄霜。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念头,停不下来。
午夜时分,府中众人都睡了。廊下的灯笼灭了大半,只有几盏还亮着,在夜风中忽明忽暗地晃着。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客房那边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