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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津门议约西洋献械,金陵雪恨甄氏倾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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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瑕与安德鲁斯热情的寒暄着,仿佛之前在朝鲜两边发生的不快完全不存在一样。

与安德鲁斯伯爵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位身材高大的普鲁士公使。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生得高大魁梧,鬓角剃得干干净净,下颌蓄着一圈修剪齐整的短须,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军服式外套,领口和袖口缀着铜扣,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行伍出身的板正。

他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二世新近派驻远东的特使,听了贾瑕那句“你我都知道现在我们大魏是什么情况罢?”的问话,便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碗,插话道:“贾将军,我们知道贵国现在正处于内战之中,我国国王很是看好将军,希望双方能有更为紧密的合作。”

贾瑕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安德鲁斯,眉头一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问道:“不知道贵方所提出的合作,是指什么?”

普鲁士公使与安德鲁斯对视了一眼,两人像是早就商量好了答案。

安德鲁斯放下茶碗,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诚恳:“我们可以为将军提供武器弹药。我知道这些东西,将军暂时还无法从贵国朝廷手中得到补充。此外,如果将军有需要,我们也可以派出军队,助将军一臂之力。”他说完便看着贾瑕的眼睛,像是在等一个预料之中的感激。

贾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意底下压着一层极淡的讥诮。

他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真是世界搅屎棍,哪都有你们。欧洲那边打得头破血流,刚消停没几天,便又把鼻子伸到远东来了。

他想了片刻,放下茶碗,坐直了身子,面上那层随和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首先,感谢二位今日前来,我也感受到了贵国的好意。不过在此我有几点想要说明一下。”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目前发生在大魏的冲突,并不是内战,而是我国皇室成员对王位所有权的争夺。我们谁也不想这种政治上的活动发展成为波及整个帝国的军事行动。这一点,希望二位明白,也希望贵国政府明白。”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如果贵方可以为我提供武器弹药,我表示感谢。至于军队,就算了。我们自己国家内部的冲突,不需要外部武装力量的介入。”他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语气又沉了几分,“同时我也想告诫各位,在此期间,希望与我大魏交好的各国秉承平等贸易的原则,勿要将触手伸到贸易活动之外。”

这话说得客气,可那层客气底下是什么,在座的人都听得明白。安德鲁斯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原本盘算着,只要这位贾将军点了头,英国的舰队便能以“志愿军”的名义堂而皇之地开进渤海湾,到时候不管这位将军最后是赢是输,英国在远东的砝码都会加重几分。可贾瑕把话说得滴水不漏,连一丝缝隙都没留给他。

他到底是做了多年外交的人,失落只持续了一瞬,很快便调整过来,笑着点了点头:“您今天说的我记住了。我也很认同您不要将军事与贸易混为一谈的说法。”他摊了摊手,像是在表示自己并不介怀,“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单独讨论一下贸易问题了?”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贾瑕与英国和普鲁士的公使围坐在桌案前,就着地图和账册,快速达成了几笔交易。火器和弹药他确实缺少,天津没有火药厂,也没有相关的匠人,从辽东带来的弹药已经消耗了大半,若再没有补充,京营再来几次,神机营的火枪便成了烧火棍。

至于用什么支付,贾瑕也不想白占人便宜。

运河上被他拦住的物资不计其数。自他封锁三岔河口以来,南来北往的商船被截住的少说也有几百艘,船上装载的粮食、布匹、瓷器、茶叶堆积如山。

贾瑕也没有想全都据为己有,只是挑选了一些有着上皇和北静王背景的商行的货物,直接抵给了英国人。至于其他商人的货物,他分文未动,还派了人专门看守,登记造册,只等事后发还。

安德鲁斯验了货,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批货物里光是上等的丝绸和茶叶便值不少银子,抵那些火器弹药绰绰有余。普鲁士公使虽然全程没有再多说什么,可在安德鲁斯与贾瑕敲定交易之后,他忽然开口,用那种一板一眼的语气补充了一句:“普鲁士也可以提供一批燧发枪和火药,价格比英国方面更优惠。”

安德鲁斯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分明带着几分恼意。普鲁士公使却面不改色,只是安静地看着贾瑕。

贾瑕在心里笑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多谢好意,我会考虑的。”

欧洲那些老牌帝国的嗅觉,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

英国和普鲁士的公使刚离开的第二天,法国和奥地利的公使便联袂而至。

贾瑕对他们的说法与对英国人的说法一模一样:你们如果卖武器弹药,我这边拿东西换;可你们若说出兵帮忙,那就算了。

法国公使是个油滑的老官僚,试探了几句,见贾瑕态度坚决,便也不再纠缠,痛痛快快地签了合同。奥地利公使倒是多问了一句“将军难道不希望得到更直接的支持”,被贾瑕一句“我们自己的事自己办”堵了回去。

这些消息,贾瑕也没有瞒着。谈判结束的第二天,他便让米坦将消息传了出去。没过多久,京城那边就知道了。

水溶得知西洋各国纷纷与贾瑕交易的消息时,正在勤政殿里批阅奏折。他听完禀报,手里的朱笔猛地顿住了,一滴朱砂从笔尖坠下来,落在折子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紧急地召见了各国公使,可这场会面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四方馆贾瑕离任之后,继任的主事林德清因为贾瑕的缘故被罢官了。不光是他,不光是他,之前贾瑕提拔上来的那些官员几乎都遭到了清洗。

通译、主客司的郎中、互市司的员外郎,有的被下狱,有的被勒令致仕,还有的干脆辞官还乡,连夜收拾包袱离开了京城。整个四方馆里,连几个正经的通译都找不到。

继任的官员都是水溶的嫡系,都是从各处衙门匆匆调来的,哪里懂得怎么与外国人打交道?

会面的时候,那些人一个个端着天朝上国的架子,对着那些公使颐指气使,开口便是“尔等蛮夷”。

新找来的通译也是个半吊子,胡乱翻译一通,把“贸易协定”翻成了“进贡方物”,把“平等往来”翻成了“俯首称臣”。

一屋子人鸡同鸭讲,搞了半天也没搞清楚双方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些公使一个个面色铁青,拂袖而去。水溶气得又砸碎了好几个杯子,指着那几个嫡系的鼻子骂了一顿,可骂完了也没用,他自己也不懂洋务,底下人更不懂,只能干瞪眼。

水溶如今的日子不太好过。

他本来定好了本月二十日举行登基大典,可如今又一次延期了。他自己知道,在没有完全掌握这个庞大帝国之前,贸然登基绝对不是个好主意。可这已经是第二次延期了,朝野上下的议论他听在耳朵里,那些大臣们虽然没有明着说什么,可那眼神里的东西,他看得明白。

现在,他越来越感觉到一种无力。之前通过阴谋算计,他谋得了一时的上风,可随着贾瑕与各地军头或明或暗的反对,那种上风已经荡然无存了。唯一还算是筹码的,就是躺在冷宫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皇帝了。

想到这个,水溶眯起了眼睛。

这么长时间了,他也察觉到了皇帝应该是在装病。他本想着将皇帝一刀砍了的,可皇爷爷是反对的。他理解皇爷爷的想法,老人家已经因为皇位死了好几个儿子了,不想在史书上留下太大的恶名,不想让人说他为了权力连自己的亲儿子都杀。

水溶对这种想法嗤之以鼻。既然都当了婊子,还想要什么牌坊?自己就完全不在乎身后名。是的,他不在乎。他现在只有快感,那种复仇的快感。

想当年,自己的父亲相王,不图名利,不参与夺嫡,只想着在王府中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可他们是怎么做的?

皇爷爷回京途中遇袭,先太子自刎,跟随太子的那帮杂碎竟为了报仇,将他的父亲活活逼死。关我父王何事?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争,可他还是死了。到最后,还是当今陛下得了天下。这帮人都该死,都该死!

水溶想着,面目渐渐狰狞起来,双手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冲进冷宫去,亲手掐死那个装病的畜生,再将那个老不死的拿下。可他忍住了。

还没到那一步呢。

他松开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胸膛起伏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平复下来。

恢复了理智之后,他独自坐在大殿里,看着满目狼藉,沉默了许久,才朝外面喊了一声:“去将夏守忠给孤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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