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温存与刀
窗帘把正午的太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喘息声撞在四面墙上。
后来那些动静全被楼下老马收音机里的粤语歌盖住了。
歌声隔着一层楼板变得模糊,一颗一颗地冒上来,又一颗一颗地破掉。
等一切安静下来的时候,叶小禾侧躺在床上,浑身上下骨头缝里全是酸。
武城侧躺在她身后,一条胳膊搂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后脑勺上。
胸膛贴着她整片后背,烫得她想往前挪又懒得动。
“还想赶我走吗?”
叶小禾闭着眼没搭理他。
“嗯?”
他的手指在她腰窝里掐了一把,不重,但那块皮肉正酸着,一碰就窜。
“不想了。”
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分不清是敷衍还是真话。
“这还差不多。”
他的手指松开了,改成拇指在她腰窝那道凹陷里来回蹭,蹭得慢,蹭得轻。
叶小禾的胃在这个时候叫了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响得格外清楚。
武城的拇指停了。
过了两秒,他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等着,我下去给你热饭。”
叶小禾翻了个身,看着他光着膀子往门口走的背影。
肩胛骨底下那道旧疤从走廊的光里一划而过。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全是他身上那股烟草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饭没吃着,人先被折腾了一顿,这叫什么事。
而且那句话,还是没说出口。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
他方才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重了,重得她嘴唇一动就觉得自己在往人心口上捅刀子。
可刀子今天不捅,就得明天捅。
……
下午,叶小禾去了信达实业。
贺永年办公室的门半敞着,里头飘出单丛茶特有的蜜兰香气,混着红木家具那股沉闷的老味道。
“小叶来了,坐。”
贺永年冲她招了招手,紫砂壶的壶嘴还对着杯子没挪开,茶汤细细一线淌下去,满到杯沿才收住。
叶小禾在沙发上坐下,接过秘书递来的茶杯,杯壁烫手,她没喝,搁在膝盖上方的茶几边缘。
“贺总,王副局长那边,条子递下去之后,许国民收手了吗?”
贺永年吹了吹杯面的茶沫,慢悠悠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盖上停了一停。
那一停让叶小禾的后背贴紧了沙发靠垫。
“条子是递下去了,许国民那个科长的手确实缩回去了。”
贺永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话,藏在茶汤颜色的深处。
“但许国民的根比我想的深,他在海关不只有一个科长,上头还有个处长是他表亲。”
叶小禾端茶杯的手没有抖,但指腹压在杯壁上的力道重了几分,那片烫瓷把指纹都印热了。
“也就是说,王副局长的条子只压住了一半?”
“压住了明面上那一半。”
贺永年的拇指搭在壶盖上来回碾着,碾得慢,碾得细,替她掂量着接下来这句话该怎么落地。
“暗里那条线,还得从长计议。”
叶小禾喝了口茶,茶水烫得舌根发麻。
贺永年看出她脸色不对,手掌拍了拍沙发扶手,声音放松了两分。
“不过也有个好消息。”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搁下的时候杯底磕在红木茶几上,声音脆而短。
“王局的外甥王翔,明天到深城,你好好接待一下,这小伙子在香港做过几年进出口,是个正经做事的人。”
贺永年看着她,目光里那层意思没藏,直接往外摆。
“他要是认可你的能力,等于给王局一个交代,后续的事就好办多了。”
叶小禾点了下头。
“明天上午让他来办事处,我准备一下。”
从信达出来的时候天黑透了。
路灯把她的影子拖在脚后头,又细又长。
她站在路边等车,夜风贴着小腿吹上来,裙摆拍在膝盖弯那里,一下一下的。
脑子里把今天的局面过了一遍。
许国民在挖商户,在挖报关员。
武城的黑奔驰差点跟周荣盛的耳目撞车。
王副局长的手只压住了一半,还有一半藏在暗处,她摸不到。
明天还得接住一个不知深浅的王翔。
四条线,哪一条松了都是塌方。
……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叶小禾坐在办事处里等人。
桌面收拾过了,台账锁进抽屉,只留一份禾盛公司的经营概况和第二票货的方案摆在桌角,纸面朝上,数字冲着客人的方向。
老陈泡了壶龙井,端着搪瓷杯子识趣地闪去了外间,走之前把门带上,门轴那里吱了一声。
叶小禾低头,把衬衫领口那粒扣子又摁了摁。
指腹压下去的时候碰到布料底下那道暗红的痕,皮肉微微发烫。
昨晚武城咬的,牙印还没消,卡在锁骨上方两公分的位置。
金链子贴着颈窝,坠子压在那道牙印正上方。
她对着桌面上铁皮文件柜反光的侧面照了照,确认领口遮得严实,才把手放下来。
今天不能出岔子。
王副局长的外甥,贺永年递过来的人情债,她得接住,还得接得漂亮。
九点五十分。
走廊尽头传来皮鞋踩水泥地面的声音,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均匀。
那种不赶时间的闲散劲儿从脚步声里就听得出来。
人进来了。
王翔,二十八上下,一米七五左右,深蓝色西装裁剪利落,肩线压得平整,袖口露出半截劳力士的金属表带。
进门之后没先看她。
先扫了一圈办公室。
搪瓷缸子,铁皮文件柜,墙上那台吊扇嗡嗡转着,天花板那条裂缝从灯管一直延到窗户边。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幅度极小。
叶小禾站起来,伸出手。
“王先生,久仰。”
王翔握了一下,三根手指搭上来碰了碰就松开,手心没贴,虎口没扣,力道轻飘飘的。
拉开椅子坐下,二郎腿翘上去,手臂搭着扶手,上半身往后靠。
整个人陷进那把老旧的木头椅子里,反倒显出椅子的寒酸来。
视线这才落到她脸上。
从上往下扫了一遍,不快不慢,在她衬衫领口的位置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