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散伙饭
老马拿着名单,把人一个个叫进办公室。
武城坐在掉漆的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本卷了边的旧账,桌角还压着刚从车场拿回来的底单。
他不骂,也不拍桌,只把账翻到那一页,用手指点着数字,让进来的人自己解释。
第一个进来的是阿光,负责车队油料。
“光头,去年七月,你报了八百块油钱。”
武城的声音听不出起伏。
“那个月车队只跑了五趟长途。我让人去加油站核过,底单一共三百六。”
阿光搓着手,眼睛盯着地面。
“城哥,可能是记错了。天热,车子耗油快,有时候在外面加,没拿条子……”
“你报账的那家加油站,老板说了。”
武城把一张底单推到他面前。
“你每个月让他多开票,开出来的钱,你们两个对半分。”
阿光的脸色一下退了下去。
“城哥,我……”
“账上多出来的四百四十,加上这一年里虚报的,一共三千二。”
武城点了点旁边那张纸。
“三天之内补齐,然后去财务结账走人。”
阿光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城哥,我跟了您快十年,就为这点钱,您真要赶我走?”
“十年,你从我这里拿走的,只有三千二吗?”
武城收回底单,折齐,压在账册下面。
“你走,这事就到此为止。你不走,我把这些东西送派出所,让公安跟你算。”
阿光嘴唇动了几下,没再争,转身出了门。
第二个进来时还想硬撑,第三个一坐下就开始哭,第四个连门都没敢关严。
有人哭着说家里没钱,有人跪到桌边,还有人拍着胸口保证把窟窿补上,只求武城把话收回去。
武城一个都没留。
该补的钱,一分不能少,该走的人,也一个不能留下。
一下午,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门轴缺油,来回响个不停。
老马站在外面,听见里面的声音越来越少,心里也跟着往下沉。
这些人,都是跟着武城从南城闯到深城的老兄弟。
如今账一笔笔翻出来,过去那些情分也跟着露了底,谁都没法再装作没看见。
天快黑时,老二终于带着南城几个管事的兄弟赶到。
一行人站在门外,谁也没先进去。
他们听说了下午的事,也看见阿光几个人红着眼睛离开货运站。
“都站门口干什么?”
武城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
“等我请你们?”
老二咬了咬牙,推门进去。
“城哥。”
武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吃饭。”
饭局定在货运站旁边那家大排档,老板知道他们常来,特意把最里面的包间留了出来。
鸡鸭鱼肉很快摆满桌,酒倒进玻璃杯,杯沿沾着一圈没擦干净的水。
可没有人动筷子。
武城自己先倒满一杯,站了起来。
“今天把大家叫来,没有别的事,把话说开。”
他端着酒杯,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南城那摊生意,是我带着你们一拳一脚打下来的。谁挨过刀,谁受过伤,谁家里因为这事受过牵连,我都记着。”
他仰头把酒喝干,空杯落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可那套老规矩,往后不能再用。”
桌上有人动了动筷子,最后还是放了回去。
“以前咱们是兄弟搭伙,有钱一起赚,有事一起扛。账记得粗,手续办得差,大家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武城重新倒酒,酒液沿着杯壁晃了一圈。
“现在外面有人盯着咱们,就等咱们自己露出错处。”
大头到底没忍住。
“城哥,您是不是信不过兄弟?就因为那个女人……”
“闭嘴。”
武城把酒瓶放下,抬眼看他。
“这事跟谁都没关系,是我自己的决定。”
大头咽了口唾沫,低头捏住了筷子。
“你们以为我现在翻账,是为了把以前那些钱一笔笔追回来?”
武城的手掌压在桌面上。
“我怕的是哪天公安来查,你们一个个说不清钱从哪儿来,被人当贼办了。”
他看着满桌的人。
“我武城孤家寡人的,真进去了,最多是我自己吃亏。你们呢?”
没人接话。
“要是你们进去了,你们家里的老婆孩子怎么办?也跟着一块儿受罪?”
包间外,大排档的吆喝声一阵接一阵,酒杯碰撞,锅铲落在铁锅上,什么声都有。
屋里却没人再动。
武城把声音放低。
“今天这顿饭,算散伙,也算分家。”
老马会意,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放到桌子中间。
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里面一沓沓钞票露出边角。
“想走的,拿钱离开。”
武城看着他们。
“跟我五年以上的,给一万。不到五年的,给五千。”
在1986年的深城,一万块不是小数目。
有人盯着钱袋,眼睛慢慢红了,有人低头搓着膝盖,指甲把布料刮出细响。
武城等他们看够了,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以前谁多拿过,谁少分过,今天都算了。拿了钱,咱们还是兄弟,以后遇到难处,来找我,我照样认。”
没人伸手。
帆布包就在桌子中间,离每个人都不远,可谁也没有先动。
武城重新拿起酒杯。
“愿意留下的,我也欢迎。”
“从明天开始,进货出货要有单,收钱给钱要有收条。每个月清一次账,谁经手的钱,谁说清楚去向。”
他把手掌压在桌上,桌上的杯子跟着晃了一下。
“谁再拿公账填自己的窟窿,就不是走人这么简单。”
老二看着他。
“城哥,您真要这么改?”
“我不改,等别人替我改?”
武城反问。
“路摆在这里,怎么走,你们自己选。吃完这顿,出了门就别后悔。”
他端起酒杯。
“我先敬大家。谢你们这些年的情分。”
这一次,桌上的人终于动了。
有人拿起杯子,眼眶红着和他碰了一下,仰头把酒喝干。
也有人看一眼帆布包,又看一眼武城,手搭在杯沿上,迟迟没有端起来。
老二没看钱,直接把杯子举起来,和武城重重一碰。
“城哥,您说什么规矩,就什么规矩。我留下。”
“好。”
武城只说了一个字,又给他倒满。
酒过三巡,七个人站了起来。
他们走到桌边,从帆布包里拿了钱,对着武城鞠了一躬,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包间。
留下的,包括老二在内,只有四个人。
偌大的货运摊子,吃完一顿饭,桌边已经空了一大半。
武城看着那几把空下来的椅子,手里的酒杯转了一圈。
杯里还剩一点酒。
他仰头喝完,起身时,腰间的传呼机响了。
一声接一声,急得让人心烦。
武城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吴章驱的号码。
他走到包间外,借饭店柜台的电话拨了回去。
“喂,吴队。”
“武城,你在哪儿?”
“跟兄弟们吃饭。”
电话那头传来杂乱的脚步,还有人隔着距离喊话,吴章驱的声音被衬得发紧。
“南城仓库出事了。送去医院的那个收废品老人,刚才没抢救过来。”
武城靠住墙。
“你说什么?”
“人没了。”
吴章驱重复了一遍。
“现在不只是打架斗殴,案件可能往过失致人死亡,甚至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的方向查。”
听筒从武城手里滑了一下,他赶紧扣住,掌心已经出了汗。
“人不是我们伤的。”
“我知道。”
吴章驱的声音透着火气。
“可现在人死了,南城那边一口咬定是你仓库的人动手,还有人证。市局已经接手。”
武城没有接话。
柜台里的老板朝他看了一眼,又低头拨弄算盘,算盘珠子被拨得啪啪响。
“听着,从现在开始,你和南城仓库所有人都不能离开深城,随时等传唤。”
吴章驱停了停。
“别去南城,别接触伤者家属,也别找证人。”
“还有,你们洗白上岸之前的那些帮派间争斗,抹干净没有?”
“要是有人利用这次的事情,要翻从前的案子,那就麻烦了。”
电话里有人喊吴队。
吴章驱匆匆补了一句。
“我这边先挂了,有消息再联系你。”
电话断了。
武城仍靠着墙,电话线垂在脚边,他半天没有松手。
屋里,老二探出头。
“城哥,出什么事了?”
武城扣上电话,拿起外套。
“都跟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