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觉悟真高
出轨。
林景尧疯了吗?
结婚半年就出轨,甚至出轨对象是个男人,摊牌还要选在一周年纪念日。
他所在意的人,穷尽一辈子都无法接近的人,被林景尧追到手,哄着结了婚后,就这么糟蹋吗?
被活活打死。
陆望泽经常被打。
在拳击馆做陪练的时候,那些受的伤被教练称之为成长的勋章,勋章能换回金钱与药物,换回夸奖与敬佩,是正向的反馈。
欠了高利贷后,受的伤只是伤,这是牵制于人所必须承受的羞辱与难堪,疼痛就只是疼痛,无法还手,只能被动接纳一切。
再后来,陆婉病重死去,在那些拳打脚踢中,万灰俱灭的陆望泽尝到了濒死感。
脑袋是白茫茫的一片,耳鸣不止,疼痛仿佛要碾碎全身,感知正在脱离,他的喉咙被血液堵塞。
当时的莫逢春,被那人打的时候,又该有多疼,有多绝望?
活活打死。
殴打致使的死亡,并非是群殴,而是单个人施加的,就算动用了工具,也需要时间。
而在莫逢春那漫长的受辱过程中,林景尧,就只是在一旁冷眼观看,什么都没有做吗?
林景尧…怎么敢做出这种事?
这强烈的怨恨与痛苦,自陆婉死后,情感封闭的陆望泽,许久都未曾感受过了。
莫逢春很聪明,聪明到不会轻易相信别人,也不会随便把自己的感情投入到某人身上。
所以,陆望泽不相信,林景尧能跟莫逢春结婚只是顺其自然的事情,那些年,林景尧一定做了不少事情才打动了她。
但既然好不容易追求到喜欢的人,为什么结婚不久就变心?为什么喜欢的时候能那么热烈,不喜欢的时候就能随意抛弃?为什么他人眼里高道德感的人,却对感情不忠,无法履行好丈夫的职责?
被莫逢春挡开的手指僵硬冰冷,陆望泽没有再贸然触碰她,他望着莫逢春眼中凝聚的泪珠,只觉得那泪珠成了水汽,落进了他的眼中,降下了一场喧嚣汹涌的雨水。
“对不起。”
殷红的眼尾曳出水痕,得知莫逢春的经历后,陆望泽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道歉。
“对不起。”
这显然不在莫逢春的预料之内。
设想中,对她抱有浓烈感情,想要重新来过的陆望泽,听到这些后,最强烈的第一反应,应该是针对于林景尧的恨意和怒火。
突然自顾自地道歉,又是什么缘故?
莫逢春愣了一下,不太能搞清楚陆望泽的脑回路。
“你为什么道歉?”
“我以为林景尧会好好对待你,我以为他能给你幸福,所以从你们结婚后,我就不敢去看你了,怕自己太过妒忌林景尧,从而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陆望泽其实对男女感情这种事很迟钝。
经年累月里,他守着曾经与莫逢春的记忆,反复品味算不上甜味的经历,一点点弄清楚自己的情感。
他脑子笨,学习不好,不像林景尧和莫逢春能轻松领悟很多道理,所以要花费更多时间反复思考,直到学会某项技能,想明白困扰个人的难题。
习惯于单线处理人际关系与生活状况的陆望泽,不适应与太多人来往,同性也好,异性也罢,他的心很小很小,只能装得下最在意的人。
一个是陆婉,一个是莫逢春。
当意识到自己与莫逢春再无可能时,他的心房干瘪枯死,再也迎不来春天。
“报完仇后,我觉得没有了牵挂,才一心想要去死,如果我没有那么懦弱,如果我在林景尧面前没有那么自卑,如果我不相信他会给予你真正的幸福,经常偷偷在你身边观望的话…”
涌出的泪水模糊了陆望泽眼前的景象,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可是他根本无法控制这汹涌可怕的感情。
“或许这一切或许就不会发生了。”
莫逢春明白了。
比起一股脑地迁怒变心的林景尧,陆望泽的下意识反应,竟然是将她的绝望和痛苦分担,并把她的狼狈结局施加在了自己身上,主动担负因果。
“你又能做什么?”
看着陆望泽这副模样,莫逢春忽然想起前世林景尧看到她被莫宇业殴打的痕迹后,同样如同雨水的眼泪。
这联想令她徒增反感。
“有你在一旁,难道他就不会出轨了吗?”
“不是。”
陆望泽摇了摇头。
“我没办法阻止他变心出轨,但是我可以提前观测到他的不寻常,然后早早提醒你,这样,你也就不会被瞒那么久了。”
自从摊牌之后,陆望泽到底断断续续地哭了多少次?
莫逢春觉得,陆望泽这样的爱哭鬼性格,能在生活的折磨下披上冷戾沉默的外皮,也算是种奇迹了。
是啊。
她差点就要忘记了。
忘记自己和陆望泽小时候的第一次见面,她愿意跟他多聊几句的初衷。
长得俊俏却凶巴巴的男孩,躲在黑漆漆的器材室里蜷缩成一团哭鼻子,看到她后,以为她是鬼,脸上的泪没有干,却还是嘴硬那是汗。
真的很好笑。
或许是因为自己不怎么哭,所以近乎是心理的补偿机制作祟,爱哭的人,天生对莫逢春有种吸引力。
她觉得,流泪要比流血更勇敢。
人很脆弱,有时候纸张都会将手指划破,血痕显现,却不会流泪。
不被爱的人,流下的泪,换来的只有厌恶和嫌弃,被爱的人,落下的泪,却能得到关心与安慰。
所以,能大胆在他人面前流泪的人,真的很勇敢。
陆望泽讨厌别人看到自己的泪水,所以他虽然很容易流泪,却也是个不幸的孩子。
可为什么,他总要在她面前哭呢?
小时候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就好像对他来说,她真的有多重要似的。
“就只是提醒,然后什么都不做吗?”
接了陆望泽的话,莫逢春似乎真的多了几分好奇。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利用我报复林景尧,他能出轨,你也可以。”
这是最理想的状态,如果莫逢春真的能选择他,那他可能会开心到好几天睡不着觉。
但他做了那么多错事,莫逢春不一定能接受他,想到这一点,陆望泽声音微低。
“如果你不喜欢我,我还可以帮你选一些类型不同但都很干净的男人。”
眸色微动,莫逢春歪了歪脑袋。
“不仅自己愿意当小三,还愿意给喜欢的人找小四小五小六,你的觉悟还真高。”
陆望泽依旧对莫逢春有占有欲,他渴望她那双眼睛只看向自己,但他也清楚自己没有立场,所以只要能被她关注到,他也能尝到强烈的欢喜。
“只要能让你开心一点,我什么都可以做,包括为了你动手。”
动手。
杀掉林景尧和他的情人。
引导陆望泽表了态,莫逢春便不打算继续深入这个话题了。
话题太敏感,说得太详细,会被有心之人引导,不利于人气值上涨。
陆望泽可以莽撞,但她必须得保证适当的迟钝与良善。
“你没必要为我做到这一步。”
听莫逢春这么说,陆望泽抿了抿唇,垂下漆黑的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陆望泽,你当然要为我奉献一切。
不过,什么时候动手,还是得再慢慢安排,需要万无一失的计划。
毕竟,陆望泽不能再次走上一世的路,要让他避免与程以嘉的过度接触,从而阻止卖腐捉住机会作妖。
最重要的是…
瞥了眼门缝中的人影,莫逢春眸色晦暗。
一切后续安排,都要根据林景尧这位主角的反应有所调整。
*
出轨。
上一世,他真的婚内出轨了男人,然后害得莫逢春惨死?
怎么可能?
林景尧不愿意相信,可往日李静雅的话浮现在耳畔。
【 说是逢春也做了梦,梦见她和你结婚了,但你出轨了…个男人,那个男人在梦中还把逢春打死了。】
他怎么可能出轨?
不管是上一世的他,还是这一世的他,只要是林景尧,就应该牢记最基本的做人道德,为什么会做出这么肮脏的事情?
不仅变心,竟然连性取向都变了。
对爱人忠贞,对婚姻忠诚,这么简单的事情,这样心之所向的期许,那个林景尧为什么做不到?
林景尧想不明白。
【 我就是那么死的,被林景尧的情人一拳又一拳打死,然后重生在提醒了陆阿姨后,被莫宇业迁怒,差点被他打死的那个晚上。】
隔着房门,莫逢春那微冷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明明没有多少情绪起伏,却令林景尧一想起就心脏发紧。
啊。
所以当时莫逢春在医院醒来,见到他后,才会突然落泪,眼里是汹涌的厌恶和憎恨。
那些情感都是真实的。
不是裴书宴所说的,莫逢春是因为在意他,才会将对莫宇业的情感投射在他身上,而是因为莫逢春被上辈子出轨的林景尧背叛害死,怨恨格外深重。
【 离我远点。】
【 不要碰我。】
受过伤害的莫逢春,是真的不想再与他有任何接触了。
生理性过敏的创伤症结就是林景尧。
所以,当莫逢春的过敏真正痊愈的时候,不是他和莫逢春能恢复关系的美好未来,而是两人永远决裂的噩梦深渊。
而他经历的这一切,因莫逢春的过敏被迫与她保持距离,给了陆望泽等人靠近莫逢春的机会,未来穷尽所有都可能无法再靠近莫逢春一步…
这些灾难,这些痛苦,都是因为上一世拥有了一切的林景尧,不能珍惜莫逢春,将她残害至死造成的。
一旦意识到这些,林景尧就快要崩溃了。
神经不断拉扯,他的胃部痉挛,弯腰干呕起来,却怕被屋内人发现,只能死死捂住嘴巴。
活活打死。
林景尧甚至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他还记得曾经做过的梦中,莫逢春望着梦里的他,缓缓脱下外套,露出肌肤伤痕的画面。
雨水喧嚣,土腥混合血液的味道。
怎么能让莫逢春再受伤呢?
竟然还是被那个林景尧的情人活活打死的,竟然就那么看着莫逢春被人打。
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
不要。
他才刚意识到自己对莫逢春的感情,那感情并不仅仅是友谊,更是男女之情,想要携手共度余生的爱意。
不要。
他明明好不容易才被莫逢春接受,成为了她所认可的朋友,为什么现在要被那个林景尧连累,再也没有机会?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腥气充斥口鼻,鼻尖的热流涌动,掌心的触感黏腻,理智摇摇欲坠,情绪歇斯底里,林景尧苍白如纸,神情麻木。
好恨。
他好恨。
他真的好恨。
恨那个林景尧先他一步与莫逢春产生羁绊,恨那个林景尧成功追求到了莫逢春却不知珍惜,恨那个林景尧无法学会忠贞,恨那个打死了莫逢春的婚姻插足者。
恨那个林景尧做的一切,全部都令莫逢春迁怒到了他身上,恨那个林景尧造出的因果,毁了他即将和莫逢春拥有的新未来,害得他跟莫逢春还没有开始,就已经分崩离析,濒临结束了。
怎么办?
他该怎么做才能祈求莫逢春的宽恕,得到她的谅解?
可他不是那个林景尧啊,他什么都没做,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
他是无辜的。
疯子。
疯子!
林景尧抓着自己的头发,眼泪汹涌,恨意腐蚀心脏,绝望笼罩身体。
他到底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没有办法了。
怎么可能有办法?
那个男人联合情人害死了莫逢春,不管是前世的他,还是现在的他,身份都是林景尧,这份罪孽是无法抹除的,莫逢春怎么可能会重新爱上他?
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是林景尧!
如果不是的话,如果没有这个身份的话,他就不会被上一世的恶心男人连累,就不会面临这样举步维艰的困局。
【 那你就继续努力吧,为了被我接受,为了成为我的朋友,努力到我愿意,努力到你没有兴趣。】
小莫逢春的话不断循环,林景尧仿佛看见了那个绑着两个低马尾的小女孩。
【 我不会放弃,我会很努力的,努力成为你能认可的朋友。】
小女孩的面前是小时候的他,小林景尧眼圈泛红,目光真挚,语气真诚,像是在宣誓重要的誓言。
两个孩子的身影逐渐消散,他又见到了盛夏的夕阳中,莫逢春身穿灰色的防晒衣,将散在身后的黑色长发捋起来,腕骨被热意熏成绯色,他没忍住碰了她的手腕。
这些年里,仅有的肢体接触中,那一次的他,拥有了最靠近过她的时刻,就像是含了一颗酸砂糖。
后来的他,再也不敢那样了。
以前他搞不清楚原因,现在他明白了。
是因为越是在乎,就越是小心翼翼。
呼吸越来越急促,泪水将血液稀释,林景尧盯着砸在地面的鲜血,突然觉得周围的景物都在倒退。
瞳孔涣散,他迟钝地伸手,扇了自己一巴掌,隐约听到了惊呼和繁杂的脚步声。
一点都不疼。
他是不是又在做梦了?
这一次,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记不得了。
但是,他必须得醒过来。
莫逢春还在等他。
撑着旁边的墙缓缓站起来,林景尧擦了擦鼻尖的血,咽下喉头上涌的甜腥,面前的房间门被他撞开了些,他没有多看,只望见了拐角处半开的窗户。
是梦的话,跳下去就能醒过来了吧。
林景尧这么想,慢慢走近窗户。
身后有纷乱的人声,他似乎意识到这些人会阻止自己,脚步越来越快,跑向那扇窗户,像是终于抓到了噩梦的逃生口。
风拂过面颊,树枝摇曳着,就像他小时候第一次见到莫逢春的那天。
“景尧!”
林远惊恐的声音传来,林景尧却什么都没听见。
树影落在了他身上,玻璃窗里似乎出现了莫逢春的身影,小小的,面无表情的,冷淡的莫逢春,她的旁边是面色阴冷,眼神漆黑的陆望泽。
有好多只手来拉扯他,林景尧忽然觉得很委屈,抓着窗沿的手不断用力,指节泛白。
他想,这场梦真的太可怕了。
然后,一跃而下。
世界终于安静了。
——
已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