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报应
起初,李静雅以为那只是精神衰弱,日有所思的连续梦境。
直到梦境与现实的界限愈发模糊,她逐渐会被这割裂的进展冲撞得身心俱疲。
那是最后一个梦。
血腥又可怖的噩梦。
本该甜蜜度过结婚一周年日的夫妻,本该比以往都平和幸福的日子,却发生了一场骇人听闻的血案。
客厅里是三具倒在血泊的尸体。
李静雅和林远是在凌晨接到警察电话的,两人得知林景尧和莫逢春的死讯时,一度以为是搞错了。
毕竟,林景尧和莫逢春的感情很好,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然而,当可怕而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时,两人再也没有逃避的余地。
根据现场来看,这个身份不明的第三者,明显嫌疑最大。
李静雅和林远怀疑这个莫名出现在家中的陌生第三者,是个报复社会的歹徒。
当晚男人居心不良地进入了莫逢春和林景尧的家,结果夫妻俩不敌歹徒,虽然拼死抵抗,却仍旧丢了性命。
无法接受这样可悲惨案的李静雅和林远,两天没合眼,说什么都要给自己的两个孩子找个说法。
可惜,案情进展需要时间,最重要的是,那个闯入室内的男人背景似乎不简单,陆陆续续有相关人员来找他们夫妻俩。
李静雅和林远烦不胜烦,干脆谢绝见人,只等着警方的消息。
一段时间后,负责案件的队长程以嘉把目前梳理的信息告诉了夫妻俩。
“那个叫江辰赫的男人,跟林景尧有着不可言说的暧昧关系。”
“怎么可能?”
林远和李静雅立刻反驳。
他们无法接受自己已经结了婚的儿子,出轨和出柜两不误,如果不是脑子坏掉了,怎么会做出这种不要脸没道德的事情?
这位年轻有为的警官只是给了夫妻俩平复的时间,随后拿出相关证据放在桌面,慢条斯理地陈述。
“江辰赫和林景尧是同性,所以住同一间房,又或者关系亲近些,我们也没有往那方面想。”
“但江辰赫给林景尧发过的消息十分露骨暧昧,最重要的是,通过行车记录仪,我们得知江辰赫曾逼迫林景尧和莫逢春离婚,两人也有接吻的趋势。”
证据就摆在桌子上,这些聊天记录的照片,这些行车记录仪上截取的林景尧和江辰赫异常亲密的连续画面,就像砍在神经的斧头,令林远和李静雅面色苍白,险些晕过去。
“房门处的监控,也证实了我们的推测,这场案件是情杀。”
程以嘉说这些的时候,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公事公办的态度略显冷淡。
“林景尧出轨了江辰赫,却迟迟没有告知莫逢春,江辰赫没有了耐心,逼迫林景尧和莫逢春坦白,出于恶意选了这个日子。”
“莫逢春或许是被林景尧陈述的出轨事实刺激到了,也有可能是那瓶润滑液令她接受不了,她跟林景尧起了争执。”
“之后就是江辰赫听见动静闯入房间——其实也算不上是闯,因为他是用备用钥匙打开的,大概是林景尧曾经给他的…”
物证实证都在,说这些用不着多少时间,只是程以嘉担心夫妻俩真的晕倒,期间偶尔特意停顿,给他们消化时间,拉长了整个过程。
“总之,惨案起源于林景尧的婚内出轨,三人的感情纠葛以及不理智,酿造了这出惨案。”
年轻的刑警队队长离开后,李静雅终于忍不住崩溃地哭了起来。
林远对林景尧背叛婚姻的行为满腔怒火,可想到自己的孩子已经死了,这一切都逐渐变得荒诞凉薄。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
从小看到大的孩子,那样好的孩子,发誓要好好对莫逢春的林景尧,结婚后才意识到自己是同性恋,甚至还要隐瞒妻子出轨,间接跟情夫一起害死了无辜的莫逢春。
窗外雷声轰鸣,正如记忆里的暴雨,李静雅骤然惊醒,脊背布满冷汗,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惨白的闪电将她的脸映照得惨白。
丈夫不在身侧,她喉咙干涩,瞧见了书桌旁坐着的人影,下一秒,房间内的灯被打开,她看到丈夫神情萎靡,同样泪流满面。
凌晨3:26。
假如那真是梦就好了。
“静雅,你也想起来了,是不是?”
林远走到她身边,坐在床沿,声音微哑,李静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雨水仿佛弥漫进了室内,挤进了眼眶,再不断涌出。
这是惩罚吗?
因为自己的孩子间接害死了人,所以他们两个做父母的,也要在误会了莫逢春之后,才想起上一世的惨剧。
“逢春真的没有说谎,她没生病,那些也不是梦。”
“在我们什么都没记起的时候,景尧受刺激跳了窗,我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她说她和望泽都是重生的,说他们在病房里聊了上一世的经历,说望泽死于一场爆炸,说她死于景尧情夫的手。”
“这些都是真的,她不想骗我,才会明知道这种话极其荒诞,没有信服力,还要实话实说,是我…是我错怪了她,竟然还迁怒她,我,我…”
林远的反应显然比李静雅还要大,平常沉稳的人,此刻仿佛有淌不完的泪,悔意和自责将他层层裹挟,令他近乎喘不过气。
李静雅又何尝不是?
她还记得自己在医院跟陆婉说的话,表态自己要跟她们保持距离,可陆婉还是放不下心,经常来看望她。
她还记得莫逢春也曾跟着陆婉一起来看她,莫逢春本来就很敏锐,或许是看出她当时的态度和状态异样,自此之后就再也没主动找过她了。
偏偏,夫妻俩是在这个时候想起上一世的记忆,偏偏,重生这种荒诞的事情,就这么降临在了所有人身上。
雨越来越大了,激涌的雨水砸在玻璃窗上,似乎急于冲进屋内,冲洗一切,狂风用力推动着树枝,如同凌晨夜行的恶鬼。
屋内的潮气比屋外还要浓郁。
电话铃声在此刻响起,李静雅擦了眼泪,看了眼来电人,是医院打来了。
“你好,是李静雅女士吗?”
护士的声音传来,李静雅竭力保持平静,只是声音听来尤为沙哑。
“我是。”
“是这样的,你的孩子恢复意识了。”
李静雅和林远赶到病房时,见到的就是林景尧侧着脑袋,望着桌面摆着的日历,兀自发呆的画面。
窗外漆黑一片,房间内灯光暖黄,却仍旧驱不散这种道不明的压抑与死寂,李静雅和林远心情复杂,面对恢复意识的儿子,竟也突然说不出一句话。
“已经过去小半年了。”
林景尧忽然这么说,语气却是略显异样的平静。
“我错过了考试,真的昏迷了好久。”
日历做了标记,每过一天,李静雅就会在日期上面打“叉”,也因为这样的习惯,才让林景尧如此明确地感受到了时间的流动。
没等来父母的回应,林景尧转过脑袋,看着面色复杂的两人,浅褐的眼珠僵硬地移动,实在有种恶鬼占了这具年轻身体的诡异感。
林远和李静雅整合了两辈子的经历,可以确定莫逢春和陆望泽早早就恢复了记忆,可林景尧的状况,他们却无法确定。
要说林景尧没有记忆,但他确实在那段时间对莫逢春有种近乎刻入骨髓的关注,会因为莫逢春的远离和过敏反应过度,会接受不了莫逢春和陆望泽诉说的上辈子,而发疯跳楼。
要说他有记忆,他也不至于在明知背叛了婚姻,间接害死了莫逢春之后,还能装作那般无辜,如此坦然地接近她。
“事到如今,全都是你咎由自取,又有什么可说的?”
李静雅神经紧绷,说完就落了泪,她觉得自己本该更为情绪激动地说些什么,可现实太过割裂,她倍感无力。
“因为你莽撞的寻死行为,我跟你妈…难免迁怒逢春和陆婉她们,现在两家关系已经大不如前了,就当是你欠逢春的报应吧,若你有心,那就不要再去打扰逢春。”
林远只觉得那些记忆像是梗在喉咙的尖刺,令他吞吐不得,连话语都显得格外干涩。
在不清楚林景尧是否有记忆之前,他和李静雅对待这个儿子的态度,均已经非常平和了。
林景尧久久不说话,似乎是因为刚清醒的缘故,他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消化两人话中的意思。
在病床躺了这么久,他那有血色的白皙皮肤,如今显露出不正常的苍白,身体也更为消瘦了,默然的模样,落在他人眼中,总有种纤弱感。
林远和李静雅突然觉得这道凝在病床上的白色人影,人不人,鬼不鬼,怎么也不像他们记忆中那熟悉的儿子。
林景尧终于动了,他没有对父母的态度感到不解,也未曾表露出一丝崩溃和动摇,而是缓缓朝两人扯出了一抹笑容。
这笑如同春花盛开,显然是真心实意的开心,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就显得极为格格不入与怪诞。
李静雅和林远甚至怀疑林景尧精神不正常了,然而林景尧只是笑,笑得眼角有泪光浮动。
“你们真的记起来了。”
他撑着床落了地,不在意父母那不知是错愕到极端,还是那像是看到了怪物似的,难以理解的眼神,一步步靠近两人。
“我猜测人遭遇刺激,就有概率恢复曾经的记忆,就像【我】一样。”
“你们恢复了记忆,就一定知道这都是我的错,跟逢春没关系,也就不会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埋怨迁怒逢春了。”
林远觉得荒唐至极,他遍体生寒,指着林景尧的手指竟然控制不住地颤抖,气得面色发青。
“你不要命地做出跳窗这种行为,就是为了孤注一掷刺激我跟你妈?林景尧,你是不是疯了?先不说你会不会死掉,你难道就完全不在乎我跟你妈的感受,更不在乎逢春被牵连吗?”
疯到用自己的死算计亲父母的白眼狼,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静雅无法理解,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些糟糕的事情逼到精神崩溃了。
“出轨的人是你,警察已经把调查结果给我们看了。”
“那个叫江辰赫的男人是你的情人,你就算变心也不该拖着逢春,你害死了她,你也愧对我跟你爸的教导,你怎么敢用这种理所当然地态度跟我们说话!”
现在,林远忽然反应过来了,他直勾勾看着林景尧,怒火灼心,扇了林景尧一巴掌。
“你现在还觉得你跟逢春有可能吗?你到底要不要脸到什么时候?先变心的是你,现在又做出这副在乎妻子的模样作秀有意思吗?”
“如果早知道这样,你们就不该结婚,如果早知道我的儿子不是良人,无法对婚姻保持忠贞,我绝不会让逢春跳进你这个火坑。”
林远和李静雅不明白,他们从小教导林景尧做好事,守规则,怎么林景尧还是成了这样让人作呕的大人。
林远打他的那一巴掌未曾收力,林景尧面颊的灼烧感强烈,刺痛不断蔓延,可父母的指责和失望,却让他愈发放松。
“是我对不起她,但跟江辰赫不是我的本意,我爱她,我没想过出轨,我只是控制不了。”
林景尧的真心话,在林远和李静雅听来,简直就是死性不改的,推脱责任的渣男语录。
“难不成别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爱上男人,逼你出轨吗?”
李静雅朝他喊,被气得面红耳赤。
林景尧不说话了,他眼睫低垂,半遮浅褐的瞳,下一秒竟直直地对着父母跪了下去。
“是我对不起她,是我连累了她,所以我这条命也该是她的。”
“你觉得她还会想跟你继续纠缠吗?她因为你的背叛生理性过敏,现在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也有了新的未来,你为什么就是要死死扒着她!?”
简直无法理解。
林远一向好脾气,但今晚一次又一次被林景尧不要脸的发言刷新底线,话语愈发尖锐。
“你离她远一点,不去烦扰她,她兴许还能过得平和些。”
眼睛泛红,林景尧虽然仍旧没什么表情,可眼泪却如断了线的珠子,不断下坠,态度执拗,一字一句道。
“如果我不能继续爱她,如果我无法继续追随她,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