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红月
空气中飘着腐烂树叶与潮湿泥土的味道,无数道视线,藏匿在房梁的阴影里,驻扎在砖缝中,沿着供桌渗出来,黏腻地贴在她和宋时琛的皮肤。
木雕脚下延伸的根须正在不断蔓延,铺满了整个地面,这些树皮上全是深浅交错的沟壑,仿若一张张永远合不上的裂口。
祠堂内的窗户很高,有微弱的红光逐渐洒落,落在木雕上,如同点燃了一层血色。
多余的纸片人飘回木雕身上,像是一片片欲落不落的槐树叶,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祠堂内没有槐树叶,那么规则上指的槐树叶,很大概率就是这些纸片人。
莫逢春暗想。
无脸的人形木雕沿着桌脚往上,缠住莫逢春雕刻的两个小木雕。
一瞬间,村民们手里拿着的红蜡烛的红光愈发明显,几乎要把整个屋子都要点燃了。
“开始了。”
莫家爷爷叹了口气。
如果莫家爷爷对她的提醒确实是真实的,那么按照她们一开始商议的方法进行,总归是不会被轻易洞察的。
莫逢春瞥了眼坐在身边的宋时琛,宋时琛了然,刻意把呼吸放慢,数着最开始定下的节拍,两人的呼吸频率逐渐契合。
人形木雕上附着的纸片人密密麻麻,无风却不断摇摆,像是某种吃人肉的白色蝴蝶,多看一眼就是精神污染。
听着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纸片晃动模拟的槐树叶沙沙声,姜晚晴,归缘、季望之以及项以舟简直都要吐了。
盘踞在两个木雕小人上的树枝缓缓收紧了些。
虽然莫逢春的体温比常人偏低,但因为有季望之给的符咒,再加上方才和宋时琛牵了手,树枝感受到的体温确实很相近。
这树枝粗糙而湿冷,像是在水里泡了许久,触碰到便传递来无法令人忽略的冷意和反感。
这个流程结束后,莫逢春恨不得立刻把手擦干净,宋时琛同样也面色难看。
至于所谓的两人互相对视的次数、时长,以及自然的身体倾向,这些都非常简单,毕竟莫逢春和宋时琛本身就要互相观察对方的状态,以便随时调整。
附着在人形木雕上的纸片人开始往木雕里面钻,无脸木雕伸出手拿起那两个刻着莫逢春模样和宋时琛模样的小木雕,塞进了胸口。
见到这一幕,村民们都松了口气,纷纷向莫逢春和宋时琛道喜。
“恭喜你们两人得到了槐神的祝福,雾树村的婚姻不允许背叛,背叛的一方会变成干枯的树枝。”
“真是大喜事,红月还有半个小时就会出现,接下来的几天我们要尽快举办你们正式的婚礼!”
“……”
村民们的神情欢乐而热情,莫逢春一众人却心情凝重,时刻警觉着那无脸人形木雕的动态。
季望之在木雕里塞了符咒,归缘也在里面雕刻了一些经文,这些提前的准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发挥作用。
莫逢春和宋时琛被村民们围着,却不断往季望之和归缘身边挪动,项以舟和姜晚晴攥着准备的水果刀,也不断警觉着周围的村民。
这些村民都是活人,也就意味着,如果对方执意要阻拦他们,他们要抱有杀人的信念。
这样的规则怪谈世界,杂糅着活人与死人的村子,村民们又像是个共同体一样紧密抱团,才是最让人感到危险的。
“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有作用?”
姜晚晴心跳越来越快,随着窗外那越来越亮的不祥红光而愈发不安。
“应该是红月出现的一瞬间。”
季望之夜盯着窗外,语气平静,面色却很是紧绷。
刺目的红压制了粘稠的黑,窗外挂着圆圆的红月,月光钻进祠堂,舔舐出一片片凝固的血。
整个祠堂如同被血红色的巨大眼睛盯住,闷滞的霉味变成逐渐发散而来的铁锈。
村民们屏息凝气,期待地望着无脸木雕,伴随着红月的月光洒落,那木雕的面部开始从内部痉挛,仿佛是在挣扎着长出五官。
“为什么没起作用?”
宋时琛有点着急了。
眼看着人形木雕在红月的buff加成中显然在突破什么,如果他们方才的努力都是无用功,根本谈不上什么逃出副本。
“也不是完全没作用,至少它看起来很痛苦。”
归缘望着那木雕,突然这么说。
“连脸都没有的怪物,你到底是从哪里看出它很痛苦的?”
项以舟无法理解。
“往门口靠,待会儿我会努力突破祠堂大门,你们跑到老宅后,就沿着南北路一直往北边跑!”
季望之制止了他们的闲聊。
“如果我们搜集的线索是正确的,那么在血月出现之初,北边就会出现两个小时的通道,不要再分心了。”
它真的在痛苦。
莫逢春盯着无脸木雕,不知怎么的,也看出对方非常难熬。
周围的树叶声沙沙作响,如同鬼怪在哭诉,人形木雕僵硬得乱晃,村民们似有所感,竟然也开始抽泣起来。
一瞬间,村民们全部都开始哭。
这些哭声落在莫逢春等人的耳朵里,就变成了刺耳的噪音,不断攻击着神经,简直是酷刑。
察觉到那木雕在挣扎生出嘴巴,其余五官便扭曲着僵滞住时,几人就知道之前的努力成功了。
“做好准备,我要破门了!”
季望之通过传音符喊了一声,随后扔出符纸,趁着木雕变人失败时,突破祠堂大门。
“含着方糖跑!不要回头!”
闻言,姜晚晴比所有人都要迅速地拉住了莫逢春的手,带着她沿道路跑。
红月悬在半空,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不透气的暗红色,周围本不该有房屋,可是房屋的影子却被拉得极长,成了扭曲怪异的爪子,抓向他们。
槐树声越来越急促,身后反应过来的村民骂着追过来,纸片人在空中漂浮,槐树根须从泥土钻出来,如同无数蟒蛇在地面游动。
几条狗猩红着眼睛盯着他们,项以舟和宋时琛扔出提前准备好的食物扔到后面,把狗引开。
“我来应付这些纸片人,你们对付拿着武器的村民,至少要逃出几个!”
季望之说着,扔出几道火符,面色焦急,项以舟和宋时琛拿着武器甩开这些魔怔的村民。
姜晚晴负责拉着莫逢春躲开这些恶心的树枝,归缘不间断地念着佛经,帮忙抵御红雾的污染作用。
季望之很快就抵不过这些凶残的纸片人,他本身的污染的就没有完全痊愈,撑到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
咳出一口血,眼看那些纸片人不断附着在他身上,甚至开始撕扯血肉,季望之疼得冷汗直流。
宋时琛和项以舟见状,拿了道路两旁的蜡烛驱赶纸片人,没想到这竟然真的起了作用,季望之得以喘息片刻。
项以舟立刻扶起季望之往出口处赶,宋时琛被拿刀的村民划伤了胳膊,将人踹开后立刻跟上队伍。
红月越升越高,雾气浓得呛人,天地间仿佛只剩凝固的血水,几人沿着北路狂奔。
出口散发着暖色调的光亮,在这暗红的场景里是耀眼的白光。
姜晚晴扯着莫逢春正要迈进去,脚突然被树枝缠住了,她心下一沉,正要松开莫逢春的手,却不料这树枝只是虚晃一枪,转而拉走了莫逢春。
莫逢春本来就提防那木雕对自己下手,扔出季望之给她准备的火符,树枝退缩一瞬,她往前跑,无脸木雕猛地挡住她的去路。
季望之等人注意到后,立刻要帮莫逢春吸引木雕注意力,却被木雕轻而易举用枝杈甩开。
他们根本不是对手,更何况之前已经被纸片人和村民们消耗了太多精力。
姜晚晴见莫逢春被抓走,立刻就要前去,可归缘知道她过去只会徒增牺牲,立刻抓住对方,将她推到了出口。
“你们也先走!”
眼看村民们也追上来了,红雾愈发浓郁,季望之对项以舟和宋时琛喊道。
宋时琛和项以舟也挂念莫逢春,但两人知道继续待下去只会让季望之分心,只好暂时离开。
他们如今已经清楚这里的槐树和外面的那棵有联系,所以只要出去找到那棵山脚下的槐树,便也能间接帮到季望之他们。
归缘没有离开,他的经文对红雾的污染有作用,可以通过传声符,给莫逢春和季望之降低污染程度。
莫逢春用刻刀刺向木雕的双手,木雕感知不到疼痛,它的目标似乎只有她,抓到她之后就往祠堂跑。
只是没走几步,就被季望之甩来的血符定住,这血符持续的时间并不强,却让莫逢春有了可挣脱的时机。
季望之接住莫逢春,拉着她疯狂往出口跑,归缘就站在出口不远处。
莫逢春鬼使神差地往后瞥了一眼,见到那些原本围着他们攻击的村民,发现木雕受伤后,全部赶过去。
这不是单纯的精神操纵可以做到的。
这些活着的村民,是真的在担心木雕,是真的把它当成信仰。
“留…下…来。”
那木雕察觉到她的视线,还要再来抓她,只是那些树枝还没碰到她,就凭空被砍断。
这不是季望之的能力,更像是在副本之外的槐树本体受到了伤害。
可是,这槐树有能力把归缘扯进来,为什么无法阻拦那些砍它本体的人?
或许是因为它被这个副本限制着,无法大范围直接把人全部拉进副本。
比如他们这些嘉宾都是因为恐怖综艺的原因主动进入的。
只有归缘是意外。
莫逢春忽然又想起上一世她有段时间感到没来由的抑郁麻木,归缘说她或许是被某些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也就是那个时候,她感知到了树木。
在房间内,感知到了四面八方爬来,缠绕整个屋子的树枝。
所以她从家里跑走了,跑到了那棵槐树下,割伤了自己的手腕。
她想要获得解脱,她想要获得宁静。
“留…下…来。”
木雕只有一张嘴巴,说出的话语沙哑而干涩,混杂着许多许多声线。
莫逢春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就这么离开。
她还没有完全弄清楚这个槐树,还没有弄清楚这个木雕为什么对她如此执着。
最重要的是,她觉得整个雾树村的共同感知和集体意识,非常有助于她对共生树的培养。
假如她能利用好这棵槐树,假如她有能自保的手段,这会是个绝佳的机会。
但问题在于,她不确定自己留下来后,有没有再次逃离的机会。
莫逢春正犹豫间,听到了系统的声音。
【 幸好你没事,这个副本相当于某个小世界了,所以那槐神能中断我们的联系,现在它本体被伤害,我才能突破界限,直接和你联系。】
系统语速很快,电子音都掩盖不了它的紧张,见到莫逢春没事,它舒了口气。
【 总之现在赶快离开吧!】
有了系统助力,莫逢春能感知到雾树村这个副本正在飞速瓦解,季望之虽然不明白原因,却也觉得轻松了很多。
“你应该不会再被迫和我中断联系了吧?”
莫逢春询问系统。
【 是的,请放心。】
系统信誓旦旦。
“那就好,我想要得到槐神,你帮我。”
归缘已经出去了,季望之也一脚迈进了光圈,莫逢春却在这瞬间挣脱了季望之的手,头也不回地跑向红雾。
【 …… 】
对于莫逢春富贵险中求的行动,系统已经被惊得说不出话了。
不过,目前这木雕的状态确实无法与它对抗,保护莫逢春再次成功撤退并不困难。
毕竟,林景尧等人,就领着施工队在槐树附近作妖呢。
村民见到莫逢春回来,也很讶异,他们怒气冲冲,却因为木雕对莫逢春的回归感到欢喜,而又诡异地同样欢喜。
莫逢春看着只有一张嘴,面目扭曲的人形木雕,面色平静。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想要…家,家人。”
村民自动站在两侧,给莫逢春让开位置,那木雕一字一句道。
“那个时候,真的是你呼喊了我?”
“是。”
槐神轻微地动了动脸。
“你很…痛苦,大家…都很痛苦。”
“也就是说,你是把所有能感知到的痛苦的人聚集在了一起?”
莫逢春听懂了它的话,确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