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考核方案
“你嘴还蛮刁的，这都能知道？”林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多说。
沈鸢坐在陈青对面，夹了一根黄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数拍子。
她平时话最多，今天却安静得出奇，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眼睛不怎么看他，但筷子动的频率一直跟着他的节奏。
林缘平时话最少，今天反而开了几次口，说的都是菜的火候和汤的咸淡。
“鱼片下锅之前用蛋清抓了一下，不容易碎。”
“排骨煸的时间稍微长了点，不过正好脱骨。”
像是刻意在用这些话填满沉默的空隙。
裴清越坐在陈青右手边，没有主动找话题。
她只是在他杯子空的时候适时地给他倒酒，动作很轻，倒完就把酒瓶放回桌角，不让他注意到她一直在关注。
四个人围着桌子的坐法，看着不像聚餐，更像是一场默不作声的对峙。
各吃各的，碗筷碰撞的声响在桌面上轻轻回荡，中间有十几分钟没人说话。
陈青低头吃着碗里的饭，喝着杯中的酒。
米粒在齿间碾开，带着微甜的淀粉味。
他拨拉米饭的速度在变慢，但没停。
吃到后半程，沈鸢放下筷子，说了一声“我去书房拿本书”，站起来朝书房走去。
她的脚步很快，像是提前想好了要去拿哪一本，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
林缘看了一眼沈鸢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裴清越，放下手里的杯子：“我去阳台透口气。”
她站起来，推开阳台的门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陈青知道她们是故意的。
沈鸢和林缘在给裴清越腾空间。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陈青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起一道温热的线。
裴清越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那杯酒，没喝，杯沿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玻璃反射着灯光，在桌布上投下一小块晃动的水影。
“你今天在市纪委的时候，情绪不太好。”
“我情绪没有不好。”陈青放下酒杯，“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已经不在了，还要被分析他当时为什么没做某件事——这种分析对活人有用，对已经走的人没有意义。”
裴清越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田书记让我今天找你谈话，不是想否定韩振邦，是想让你知道，有些路看着是对的，但不一定走得通。”
“我还没有那个高度。现在只是按照领导的指示工作。”
裴清越看向陈青，“你这样的语气，说明你还是心里那道坎没过去。”
陈青侧头看向她，“好吧。就当我没过去。”
“你说得太多了。”书房的门传来一声轻响，沈鸢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没有拿书，空着手站在书房门口，“过去了就过去了，想多了没用。”
她走回厨房重新倒了一杯水，端着水杯在餐桌边坐下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阳台的门也被推开了，林缘从外面进来，带进来一阵凉风，她把阳台门关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四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碗筷收拾好之后，沈鸢先站了起来：“我回去了。林缘去我哪儿。”
林缘站起来，看了陈青一眼，跟着沈鸢走了。
沈鸢走到门口换好鞋，拉开门的时候偏头看了陈青一眼，“今天这顿饭是清越组的局。她说你状态可能不太好，但我们都觉得你可能不想一个人待着。”
她没有等陈青回应，拉开门和林缘一起走了出去。
401的门开合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
客厅里只剩下陈青和裴清越。
裴清越没有急着走。
她把碗筷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洗，水流声哗哗地响了一阵。
她洗得很仔细，每一只碗都冲了两遍，放回碗架的时候动作很轻，瓷器碰触木架发出极轻微的叩响。
然后她擦干手，走回客厅，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搭在臂弯里。
“明天还上班，早点休息。”
陈青只是点点头，一句话也没说。
几分钟后，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是裴清越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没有一个人是完美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瞳孔里的一点水光照得隐约可见。
他打字又删掉，停顿了几秒，然后回了一句：“我知道。”
这个晚上，陈青睡不着。
市纪委得出的结论很清楚：韩振邦掌握了二十九条可核实的线索，却没有一条上报。
如果他能提前向上级纪委举报，钟国梁早就被控制，而韩振邦自己也不会死。
但目前这些都是纪委根据笔记本上的记录进行反推的结果。
虽然裴清越没有说隐在那些话之后的意思，但陈青明白，市纪委的结论中还有别的意味。
只不过韩振邦已经死了，纪委就不再做评判。
陈青还是不愿意相信这是事实，毕竟不管是钟国梁还是他儿子谁都没有在审讯中指出过韩振邦参与或者帮助隐藏了什么。
凌晨四点，陈青实在躺不下去了。
坐起身来，第一次在这么早的时间出门去沿着小区的人工湖跑了几圈。
一身大汗又冲进浴室洗完澡出来。
浴室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泛红，但脑子已经清醒了。
换了衣服出门，直接开车去了行政中心。
七点二十分，陈青就到了办公室。
整理完田羽容的办公桌后，他的情绪已经恢复正常。
纪委的结论暂时只能放下，他不去问田羽容，也不会去问裴清越这个结论背后隐藏的逻辑。
相信真相总有一天会展露出来。
八点半，田羽容来的时候，陈青听到了她的脚步，站起身来，“田书记，早！”
田羽容看他的眼光，很显然是知道了。
毕竟，裴清越要找她谈的事，还是田羽容通知陈青的。
之后，裴清越肯定也向田羽容做了汇报。
“你，没事吧？”田羽容站在秘书办公室门口，轻声问道。
陈青嘴角稍微上翘，“田书记，我能正常工作。”
田羽容点点头，“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陈青跟着田羽容去了她办公室。
田羽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这是县委办姜主任昨天下班前递上来的。”
陈青接过来一看，封面写着《清平县试岗干部季度考核方案》。
下面已经有田羽容的签批“同意”字样。
“这个是存档吗？”
“你先看看。”
陈青这才翻开查看内容。
《考核方案》主要针对七个乡镇试岗的负责人。
他匆匆扫完对他们试岗期间工作的全方面考核方案具体细则，发现内容都很标准。
考核组组长县委组织部部长祁玉婷、副组长县纪委副书记刘承志，成员包括县委组织部一人、纪委一人、县府办督查科一人。
考核的标准其实不在条款规定，而是在领导的意见。
所以，这个形式大于实际意义的《考核方案》根本没什么必要。
看完之后，陈青抬起头。
“知道是谁要求拟的吗？”田羽容看着陈青。
陈青摇摇头。
“高达。”田羽容嘴里吐出两个字。
陈青听到，目光又回到《考核方案》的组成人员中，视线在“县府办督查科”上停了两秒。
田羽容把县政府的人拉进考核组，等于告诉高达——过程你全程参与，结果你不能不认。
“高县长这是要争人事变动的话语权？”陈青大胆地猜测了一句。
“正常的工作。”田羽容点点头，“不过，用人和监督放在一起更能避免一些人走捷径。”
陈青没有接话，只要田羽容没有明确，他不会在人事任用上多嘴。
果然田羽容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个蓝色文件夹。
“文通集团那边又补充了一份技术说明，你整理一下，列出优劣势。”
“好的。”
陈青应下，拿着文件夹退出了办公室。
陈青拿了文件夹退出去。
下午三点，陈青去调一份旧档案，在走廊上遇到了从米驼乡来的孙恒志。
最近启动暗河招标，全县就他最关心。
因为暗河招标当中的附加条件就是要修缮米云水库，他是最在意的。
他也特别希望能尽快成功引入企业。
然而，今天孙恒志的情绪却不高。
“陈秘，”孙恒志拉着陈青问了一句，“有必要搞个季度考核吗？现在忙都忙不过来。”
“就算你们不试岗，也会有一个季度的考核。”
“整天各种报表人都要疯了。”孙恒志还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现在有试岗的七个乡镇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领导干部缺少了至少一到两位，分管的工作无疑多了。
作为试岗主持工作的乡镇领导，一个人干的活至少是两个人的量。
留痕检查给乡镇的工作增加了量，在明确试岗的兴奋期一过，实际的工作就让他们感到了压力和疲惫。
陈青拍了拍他的肩膀，“领导也没想得那么简单。习惯了就好！”
“没办法，我只能老老实实做事。”孙恒志感叹了一声，左右看了看，身边无人，连忙低声说道：“我听说杨柳乡自从崔建国恢复工作之后，郑剑士去市里的次数多了。”
陈青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但他不会去评价。
孙恒志的话隐藏的意思就是郑剑士在想别的办法，与他“老老实实”做事是不一样的。
“他跑他的。”陈青说，“考核看的是你做了多少事，不是谁跑得多。”
孙恒志点了点头：“行。有陈秘这话我就放心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