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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废弃祠堂下的旧枪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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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夜口令从坡下传来,声音隔着雾,听不出具体位置。

蒲砺生抬手压住马灯。

奚照雪停在窗边,左手仍握着手术刀,右臂贴在身侧。

两名巡夜战士从卫生队后方经过,鞋底踩过积水,交谈声很低。

“东坡没人。”

“去药房后面再看一遍。”

脚步声渐渐远去。

蒲砺生等了一会儿,才重新掀开灯罩。

“能走吗?”

“能。”

“右脚落地别快。后山泥滑,摔了没人抬你。”

奚照雪披上大衣,将最上面的铜扣扣紧。

她没有把半片磺胺拿出来,药片还压在衣袋里。

处分已经记下,装备也被暂扣。

从明天开始,她或许连摸枪的理由都没有。

今晚这趟路,至少要把能做的事做完。

她扶着窗台起身,右肩被牵动,关节里传来一阵酸胀。

她停了片刻,等手指的麻意缓下去,才跟着蒲砺生离开卫生队。

脚下的昭五式编上靴踩过湿滑落叶,铁钉偶尔碰到碎石,响声很轻。

奚照雪把大衣领口往上拽了拽,左手扣紧最上面的铜扣,跟在蒲砺生身后。

山风从后山乱石岗灌过来,松枝互相碰撞,遮住了两个人的脚步。

右肩关节里的积血被冷风一激,疼意顺着锁骨往上顶。

她用左手压住大衣前襟,借衣料固定右臂,尽量不让它随步子晃动。

蒲砺生没有回头。

他走得不快,每经过一段乱石,就停下来听一会儿。

确认身后的脚步跟上,他才继续往前。

奚照雪明白他的用意。

不是等她,而是在确认身后有没有多出第三个人。

“前面有哨?”

“东坡巡夜,隔半刻钟走一趟。”

“祠堂有人用过?”

“现在没有。以前有。”

他只说了两句,便重新低头赶路。

一刻钟后,雾里出现一座废弃祠堂。

屋顶塌了大半,几根焦黑木梁横在断墙上。

门框断了一边,地上积着雨水和烂草。

蒲砺生在门口停住,抬手吹熄防风马灯。

“跟紧。”

他侧身进了门框。

奚照雪跨过门槛。

祠堂里有霉味,混着野草和潮土。

青砖多处碎裂,脚踩上去,泥水从缝里挤出来。

蒲砺生摸黑走到神案后面,蹲下。

片刻后,地面传来粗重的摩擦声。

火柴亮了。

神案下方,一块青砖被移开,露出一个只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火光照出底下粗糙的石阶。

“下去。”

蒲砺生把半截火柴扔进洞里。

火星落到半途就灭了。

奚照雪没有多问。

她侧过身,左脚先探下去,踩实石阶,再用左手扶住洞口边缘,把身体一点点放低。

右肩刚一受力,疼痛便从关节里漫开。

她咬住后槽牙,没有出声。

双脚落到坚实地面后,头顶的光线暗了下去。

蒲砺生拉回上面的木板,顺着石阶下来。

他在黑暗里摸索了几下,重新点亮防风马灯,把灯芯压低。

灯光只照出周围几步。

奚照雪闻到了另一种味道。

陈年的防锈油、铁锈、干燥木料,还有枪膛里久未清理的火药残味。

这里确实放过枪。

“以前镇上防共团留下的土库。”

蒲砺生提着灯往前走。

“后来祠堂废了,土库也没人管。连里知道的人不多,段连长大概听过,但没来过。”

地下石室约有二十来平米,条石砌墙,地面铺着石板。

外面下了雨,里面却没有多少潮气。

一侧木架上码着几排枪。

汉阳造居多,枪托磨得发白,有几支用铁丝箍住裂口。

旁边还有几支老套筒,枪管上锈斑明显,照门缺了齿。

蒲砺生把马灯挂到墙钩上。

“连长说,这些枪留着占地方,不如送去后方兵工厂,熔了做手榴弹。”

他伸手摸过一支汉阳造的枪机。

“我没让。”

奚照雪看向他。

“为什么?”

蒲砺生没有马上回答。

他抬起那支枪,先检查枪托,再检查枪机和枪口,动作很慢。

“这支是二班小鬼子的。”

他把枪递到灯下。

“葫芦谷那回,鬼子的刺刀挑进他肚子。他人倒下了,手指还扣在扳机上。我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才把枪拿回来。”

奚照雪接过枪,拇指擦过枪托上被磨亮的凹痕。

“枪后来一直在你这里?”

“嗯。”

蒲砺生指向木架另一端。

那里放着一支枪托断裂的中正式,断口被粗铁丝固定过。

“这支是老马的。掩护排里撤退,子弹打光了,他拿枪托砸了两个鬼子。木托断了,人没回来。”

他走过去,把那截断裂的木托按回木架。

“枪是战士的命。人没了,枪也熔了,就只剩一笔没地方记的账。”

他抬眼看向面前的枪架。

“我守着这儿,是想用废零件把它们一支支拼好。枪还能响,就算还跟着连队打鬼子。”

奚照雪看着那些枪。

枪管、木托、断裂的背带扣、磨秃的准星,每一样似乎都被人擦过油。

这里不像仓库,更像一张没有纸面的名册。

她弯下腰,用左手拨开木架最下方的破木箱。

箱子里散着一堆铁件。

她捏起其中一片,擦掉表面的油泥,露出精细刻度。

“废瞄具。”

蒲砺生点了下头。

“缴来的,坏了大半。能拆的都在这里。”

旁边还有残破的镜身、调节螺丝和一块发霉的擦镜布。

再往里,是油纸包着的三支中正式。

枪身磨损严重,膛口发红,膛线浅得几乎看不清。

奚照雪的视线在零件上停了片刻。

照门、准星座、固定螺丝、可磨的垫片。

她已经在脑中把每一件东西分了类,随后又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她现在连一支自己的配枪都没有。

“明天连里用枪校验。”

蒲砺生从木架最里侧取出一支用粗麻布裹住的步枪。

他一层层解开麻布,露出一支中正式。

枪身擦得很干净,枪管中段却有一处微凹。

那不像普通磕碰,管壁有轻微变形,边缘还留着被硬物削过的痕迹。

“段连长不会给你发新枪。”

蒲砺生把枪递过去。

“明天多半让你去修械棚挑。能用的枪都在战士手里,剩下的就这支。”

“阎王帖?”

“老兵这么叫。”

奚照雪用左手接过枪。

枪身的重量压下来,她左臂一沉,右肩跟着被带动。

她把枪托抵在肋下,单手拉开枪栓。

“咔哒。”

枪栓滑动得不顺。

她偏过头,借着灯光看枪膛。

枪管内壁在变形处能看到膛线扭曲。

她又退出枪机,检查闭锁突笋。

突笋边缘磨损不均,有几道深划痕,受力面一边高,一边低。

这个问题比枪管的凹痕更麻烦。

枪管变形或许只会影响精度,也可能抬高膛压。

闭锁突笋受力不均,却可能让枪机在击发的一瞬间承受偏载。

现代靶场不会把这样的枪交给射手。

但这里没有备用枪。

她盯着枪机上的磨痕,脑中很快列出几种处理办法。

更换闭锁件,材料不够。

重新加工承压面,工具和时间都不够。

剩下的,只能先把突出的毛边和高点磨掉,让闭锁时的接触更均匀。

这不能让枪恢复原状,只能把风险压低一些。

蒲砺生看着她的脸色。

“明白问题在哪儿了?”

“闭锁偏载。”

“枪管呢?”

“有凹。”

“你还敢打?”

“我没说它安全。”

奚照雪将枪机翻过来,指腹沿着磨损处慢慢摸了一遍。

“只能先检查闭锁接触。高点不去掉,两侧受力不均,击发时更容易偏向一边。”

蒲砺生皱起眉。

“突笋越磨越薄,膛压更锁不住。”

“所以只磨高出来的毛边,不动承压面。”

“你能确定?”

“不能。”

她抬起眼。

“但现在没有能确定的办法。”

蒲砺生伸手想拿枪,手到了半空,又停了下来。

奚照雪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这支枪若在校验时炸膛,枪机可能沿着枪膛方向后退,射手的脸和眼睛都躲不开。

她右肩受伤,不能正常抵枪。

明天一旦出问题,她没有第二次机会。

“老兵等着看你出丑。”

蒲砺生收回手。

“他们觉得你白天是占了三八大盖的便宜。明天用这支枪,你要是退了,战斗编制就别想再拿。”

“我不退。”

“拿不到枪呢?”

“那就继续挑。”

“修械棚里没有别的。”

“总有能响的。”

蒲砺生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劝。

奚照雪合上枪栓。

金属声在石室里荡开,随后逐渐低下去。

她抱着枪,左手摸过那处变形的枪管。

“锉刀在哪?”

蒲砺生抬手,指向角落的工具箱。

“第三层。”

奚照雪走过去,单膝跪地,从箱子里翻出一把生锈的扁锉。

她把枪平放在膝上,用左手压住枪身,将锉刀抵在闭锁突笋的磨损边缘。

第一下推过去,锉面只带出一点金属屑。

蒲砺生蹲到她旁边。

“你疯了?”

“突笋受力不均,会偏向断裂。”

她调整锉刀角度,继续向前推。

“把受力面处理平,让两侧尽量同时接触。枪管凹陷会影响精度,也可能抬高膛压,但它还没有完全堵膛。真正需要先处理的是闭锁偏载。”

“你说得轻巧。”

“我只是在说明顺序。”

“明天要是炸了呢?”

奚照雪没有停手。

“那是我的事。”

蒲砺生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枪是连里的。”

“所以我会先检查,不会直接装弹。”

这句话让他稍微松了些。

奚照雪继续推锉。

每一下都很短,角度保持不变,锉面只吃掉突起的毛边。

她没有乱磨,也没有碰承压面。

金属屑落到膝前的石板上,细小的声音被墙壁收住。

蒲砺生看了片刻,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放到她身边。

“明天校验,段连长会亲自盯着。”

“他会让人先检查枪机。”

“你怕他拦你?”

“他要是拦,就说明他还在按军纪办事。”

蒲砺生抬起马灯。

“你倒想得明白。”

“处分已经下来了。现在争没用。”

“那你还来?”

奚照雪没有抬头。

“我要一支能上战场的枪。”

“不是为了堵住他们的嘴?”

“嘴堵不住。”

她把锉刀退回来,擦去突笋边缘的油屑。

“枪响了,才有资格继续留在编制里。”

蒲砺生提着马灯走向石阶。

“磨好了就上来。”

他踏上第一阶,又回头看她。

“别死在下面。”

“你不用等我。”

“我没说要等。”

木板在上方合拢。

石室里的灯光暗了几分。

奚照雪把枪机拆下,重新用指腹摸过受力面。

左手虎口的伤口被锉柄磨开,血丝混进防锈油里,沾在枪机尾端。

她停下来,用衣角擦去血迹。

虎口在发疼,右肩也一阵阵发麻。

她必须控制动作。

磨多了,闭锁件承压不足。

磨少了,偏载还在。

明天如果只看外观,老兵或许会说她没有把枪修好;如果试射出问题,段铁棱会直接把这支枪收走。

她没有向任何人解释的时间。

奚照雪换了握法,将锉刀重新压到磨损边缘。

一下。

右肩抽痛,她停住呼吸,等疼意从锁骨处退开。

再一下。

锉面带出一小片亮色金属。

她低头看着那道新留下的痕迹,确认没有越过承压面,才把枪机对回枪身。

外面的风从祠堂塌掉的屋顶穿过,木梁轻轻响了一声。

奚照雪握紧锉刀,调整角度,又朝那处高点推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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