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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把手伸进温热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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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照雪在棚外重新固定了右肩,没过多久又折返回来。

谷小满的哭声已经低了下去,只剩断续的抽气声。

那名日军便衣躺在木板床上,右手仍被剪刀钉着,指尖偶尔抽动一下,铁柄便跟着轻响。

他腹部的贯穿伤在挣扎中再次裂开,血水沿着床板缝往下滴。

老医按了一会儿伤口,慢慢收回手。

“肠子破了,腹腔里的血也止不住。”

“还能问话吗?”

段铁棱站在床尾。

老医摇头。

“能不能听见都难说,最多再撑一会儿。”

李满仓抹掉额头上的汗,心里仍惦记着那颗险些撞响的手雷。

“刚才要不是教官和连长,咱们这一棚的人都得交代在这里。”

他俯下身,又把便衣的裤腿、腰带和鞋底摸了一遍。

摸到右靴内侧时,他的手停了停。

“这里还有东西。”

李满仓从靴筒夹层里抽出一截薄刃,只有半掌长,刃口被磨得发亮。

谷小满抬头瞥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她刚才离剪刀只有一寸,却怎么也伸不出手。

如果那颗手雷真的砸下去,闻萤、陶响莲和棚里的伤员会变成什么样,她不敢继续往下想。

段铁棱接过薄刃。

“绑绳重打。”

“手腕、脚踝都用双扣,脖子也固定住,别让他再抬头咬人。”

两个战士立即上前。

便衣似乎听见了这句话,原本散开的目光重新聚拢。

奚照雪站在床侧,右臂贴着身体,左手虎口刚换上的纱布正慢慢渗红。

她没有去看便衣的脸,而是盯住了他的左腕。

绳子被血浸透后滑开了一点,结扣与腕骨之间已经露出缝隙。

“先别动他。”

李满仓刚把薄刃放进铁盘,便衣突然弓起背,左腿猛地踢向床边。

铁盘被踢翻,薄刃落在泥地上,滑出一尺多远。

木床随之偏移,剪刀柄撞在床板上。

便衣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左腕从湿滑的绳扣中挣出半截。

“退开!”

奚照雪话音刚落,便衣的左手已经抓向地上的刀。

一名战士伸手去拦,刀锋从他袖口划过,在小臂上带出一道血口。

“别用手夺!”

奚照雪左脚踩住便衣的手腕,身体却被木床的晃动带得偏了一下。

右肩随之牵动,麻痛从肩窝钻进手臂,她的呼吸停了半息。

便衣仍在往前够,指尖已经碰到了刀柄。

奚照雪明白,自己不能再和他耗。

这里是医院,不是审讯室。

床边站着没有武器的卫生员,棚内还放着药品和伤员,任何一次疏忽都可能再死人。

她用左手拔出缴获的日军刺刀。

便衣握住薄刃,转手便往她的小腿划。

奚照雪收脚避开,紧接着压近床沿,反握刺刀,从他的左侧肋间送了进去。

刀刃越过肋骨时有一阵阻力。

她没有继续搅动,只把刀推到足够的深度。

便衣的腿在床板上蹬了两下,握刀的手逐渐松开。

老医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

“没气了。”

棚里安静下来。

李满仓按着尸体的肩膀,过了一会儿才松手。

他低头捡起薄刃,又重新检查了一遍尸体的衣领、腋下和裤缝。

“连个快死的人都藏着两样东西。”

“不是两样。”

段铁棱望向装着手雷的铁盒。

“是三样。”

奚照雪拔出刺刀,放进铁盘。

金属相碰的声音让谷小满缩了缩肩膀。

奚照雪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她也清楚,谷小满今天已经被逼到了承受的边缘。

可段铁棱一旦带人离开,医院只剩二班和几个尚未完成训练的女兵。

敌人若在今夜摸进来,不会留时间让谷小满慢慢适应。

“谷小满,过来。”

谷小满把后背抵在木架上。

“教官,我能拿纱布,也能给自己人包伤。”

“我不碰他。”

“他已经死了。”

“死了我也不碰。”

“刚才他活着的时候,你也没碰剪刀。”

谷小满的嘴唇动了动,没有找到能反驳的话。

奚照雪走过去,用左手抓住她的衣领,把人从木架旁拉起来。

谷小满脚下发软,鞋跟在泥地上拖出两道印子。

“放开我。”

“自己走,我就放。”

“我走不过去。”

“那就被我拖过去。”

谷小满挣了两下,终究没能挣开。

奚照雪把她带到床前,扣住她的手腕往下压。

谷小满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整个人往后退。

“教官,不行!”

“手伸出来。”

“我不敢!”

“我知道。”

奚照雪把她的手按进尸体胸前的血里。

血还没有凉透,温度透过掌心传了上来。

谷小满叫了一声,拼命想把手抽回去,肩膀撞在床沿上。

奚照雪压住她的手腕,没有让她退开。

她记得第一次近距离摸到尸体时的感觉。

那时她也曾以为,敌人应该与活人不同。

可掌心碰到的皮肤同样会冷,刚流出的血同样带着温度,死亡并不会替人分清善恶。

真正的区别,只在谁先把武器握住。

“记住这个温度。”

奚照雪贴近谷小满耳侧。

“敌人的血,和我们的血一样热。”

“你今天不敢碰,明天躺在这里的可能是闻萤,可能是陶响莲,也可能是你自己。”

谷小满的哭声停住,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袖口已经被血浸红,掌心贴在伤口旁边,五根手指僵着,不敢动弹。

“他刚才想杀我们。”

奚照雪没有提高声音。

“不是因为我们碰了他的伤口,也不是因为我们没把他救活。”

“他只是在等机会。”

谷小满胃里一阵翻腾,弯腰干呕了几下,只吐出一点酸水。

“我还是怕。”

“怕不是错。”

“那我该怎么办?”

“先把手伸出去。”

奚照雪松开她。

谷小满滑坐到地上,右手仍举在胸前,不敢擦,也不敢再看。

奚照雪转向角落。

“闻萤。”

闻萤没有眼镜,只能眯着眼分辨床边的人影。

“我自己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了一会儿,又往前挪了一步。

指尖碰到血时,她立刻缩回手。

陶响莲在旁边攥紧拳头。

“碰一下也是碰,再来。”

闻萤抿住嘴唇。

“你别催,我在数。”

“一、二、三。”

她重新伸手,把五指压进尚未干涸的血里。

眼泪从她脸颊上滑下来,她却没有收手。

“原来真的还是热的。”

“人刚死,血当然热。”

奚照雪盯着她的手。

“以后见到敌人的枪,先想他会流血,别只想自己会死。”

闻萤点了一下头。

“我记住了。”

“陶响莲。”

陶响莲大步上前,抓起尸体血湿的衣襟,在两只手上抹了一遍。

她抹得很用力,掌纹里很快积满血色。

“俺不用数。”

她低头闻了闻手上的血。

“鬼子进俺村那天,到处都是这个味。”

“那时候俺躲在草垛下面,连头都不敢抬。”

陶响莲把双手攥成拳。

“往后再见着他们,俺不躲。”

“光不躲还不够。”

奚照雪看向她。

“要听命令。”

陶响莲沉默片刻。

“俺听。”

“仇记着,脚下的路不能乱。”

“明白。”

棚里只剩谷小满尚未平稳的呼吸声。

李满仓和几个战士站在一旁,没人再拿女兵说笑。

他们刚刚见过那颗手雷,也见过藏在靴筒里的薄刃。

眼前这三双沾血的手还会发抖,却已经不再往身后藏了。

段铁棱站在棚口,把军帽摘下来,又重新戴好。

他渐渐明白奚照雪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并不是想把三个女人逼成不怕死的人。

没有人真的不怕死。

她只是要她们下一次面对枪口时,能比今天早一息伸出手。

“连长,夹层里还有东西。”

李满仓从尸体贴身衣物里摸出一包油纸。

油纸被血浸了一角,里面裹着半张残图。

图上标着几处山货道节点,旁边写有日文测绘编号,其中三处被红笔圈过。

段铁棱接过残图,神色渐渐沉下来。

“老蒲。”

蒲砺生掀开门帘走进来。

他先扫过木床,又看了一眼谷小满几人手上的血,没有多问。

“给我看看。”

蒲砺生把残图举到灯下,捻开纸角,仔细辨认纸面的帘纹和油墨。

“竹料毛边纸,纸筋短,帘纹也宽。”

他用指甲刮下一点干涸的墨迹。

“赵家庄据点印劝降传单,用的就是这种纸。”

“你能确定?”

“前个月缴来的传单,我拿过几张包枪机。”

蒲砺生把残图翻过来。

“错不了。”

赵家庄据点离医院约有五十里,中间隔着三道封锁线。

如果那边的敌工队已经摸清山货道,雾岭的药品、粮食和伤员转移线都会受到影响。

可这张图出现得太容易了。

段铁棱把图重新铺平。

“身上带着山货道残图,裤兜里藏手雷,靴子里还塞着刀。”

“这不是来送情报的。”

奚照雪重新缠紧左手虎口的绷带。

“是诱饵。”

段铁棱点头。

“他们想看看咱们会不会顺着图去赵家庄。”

“医院一旦抽空,外面的眼线就会报信。”

“调虎离山。”

“赵家庄又不能不查。”

段铁棱把残图折回油纸里。

“我带一班、三班走北岔沟,不碰图上圈过的路。”

“先摸外围眼线,再查这张纸是从谁手里出来的。”

奚照雪抬眼。

“医院防务呢?”

“交给你和二班。”

段铁棱的目光落在她下垂的右肩上。

“你这条胳膊还能撑多久?”

“只要不抬过肩,还能开枪。”

“左手也伤了。”

“扣扳机不靠虎口。”

“我不是问你怎么开枪。”

段铁棱停了一下。

“我是问你能不能守住这里。”

奚照雪握住靠在桌边的中正式,枪托抵在泥地上。

“能。”

段铁棱没有再劝。

他把油纸包收进贴身口袋,用力按紧。

“奚照雪,我把后背交给你。”

“你回来时,医院会在。”

“人也得在。”

“先管好你带出去的人。”

段铁棱戴正军帽,转身出了手术棚。

李满仓带着一班战士跟上,临走前又回头看了谷小满一眼。

“剪刀以后别丢了。”

谷小满没有抬头。

“我听见了。”

脚步声很快远去,棚外只剩雨水落在油布上的声音。

奚照雪转向留下的人。

“二班到齐以后,把洗涤棚的两口锅架起来。”

“湿柴、松针和灰袋全搬到后门。”

闻萤擦掉脸上的泪。

“烟往哪边送?”

“贴着山坳压,别让火光露出去。”

陶响莲已经往门外走。

“俺去搬柴。”

“先把手擦干,别把血蹭到绳子上。”

“知道了。”

奚照雪最后望向谷小满。

“站起来。”

谷小满扶住床沿,试了两次才撑起身体。

她的腿还在发软,沾血的手却没有再往衣服后面藏。

“你怕,可以。”

奚照雪把中正式背到左肩。

“再让我看见你空着手等死,我亲手把你踢出这支队伍。”

谷小满低头望向铁盘,慢慢伸手拿起那把染血的剪刀。

棚外,二班的脚步声正穿过雨地往后门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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