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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夜鸟惊飞与黑暗中的潜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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扳机已经压过第一段空行程。

奚照雪却没有继续用力,食指慢慢退回扳机护圈外。

冷风从松林里倒灌过来,带着防潮油膏和湿皮革混在一起的气味。

葫芦谷一战后,她从缴获的日军昭五式编上靴上闻过这种味道。

那股气味让她想起谷口堆在一起的军靴和帆布包,但眼下不是回想旧战场的时候。

她要判断的是人数、距离,还有对方打算从哪里进来。

松根后露出的黑色靴尖收了回去。

鞋面涂过油,绑腿下沿扎得齐整,不是山民的布鞋,也不是二班战士穿的草鞋。

林梢上的夜鸟先后从两处飞起,前后相隔十几丈。

洋铁罐里的碎石只滚了一下。

声音先闷后拖,应该是军靴碰到破绷带后立刻收脚,鞋底又在湿泥上擦了一小段。

野兔从灌木里窜过,动静不会这样收得住。

越过第一道预警线的或许只有尖兵,后面多半还有接应的人,人数不会只有两三个。

中正式的枪口焰在夜里很显眼,只要她开这一枪,松林里的后队便能顺着火光压住石缝。

她的右肩还在渗血,肿胀已经牵到后背,没法承受连续后坐。

左肩和石缝能帮她稳住第一枪,第二枪之前能不能换到下一个位置,要看伤处肯不肯听使唤。

更麻烦的是,二班的哨位散在营地外围,几个新兵还靠着余火打盹。

枪声一响,他们很可能先抬头找人,再慌着往火堆边聚。

那样一来,明处的篝火就会变成敌人的射界标记。

奚照雪把枪口缓缓压低,没有从原路后退,而是贴着反斜面的石缝向侧后方挪动。

泥水浸进裤腿,也沾湿了左肘。

右肩每动一下,固定伤口的布带便跟着发紧。

她没有加快脚步。

现在踩断一根枯枝,和刚才开枪没有多少区别。

绕过两片灌木后,营地里的余火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赵大柱和两名新兵缩在土坎下面,三个人都靠得离火太近。

守后山的二顺和栓子不知什么时候撤了回来,步枪横在膝头,脑袋正一点一点往下垂。

赵大柱抱着汉阳造,枪口斜指泥地,连奚照雪走到身边都没察觉。

奚照雪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

“后山有人。”

赵大柱一下睁开眼,伸手去抓滑落的步枪,枪托碰得水壶轻响了一声。

他看清来人,先朝松林方向望了一眼。

“奚教官,你走路咋没声?”

“尖兵已经过了第一道线,后面还有人。”

“你看清脸了?”

“看见了军靴,闻见了油膏,夜鸟从两处起飞,预警罐也响过。”

奚照雪指向土坎后方。

“叫回两侧哨,所有人离开火堆,退到掩体后面。”

“机枪组如果还没架好,我们还有一点时间。”

赵大柱伸长脖子,盯着后山看了片刻。

松林里只有枝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光凭半只鞋和一个破罐子,就说鬼子带着机枪来了?”

“那个罐子不会自己收脚。”

“山里有黄鼠狼,也有獾子,碰上绷带不稀奇。”

赵大柱抹了把额头,又看向二顺和栓子。

“连长他们才走两个钟头,鬼子哪能摸得这么准?”

“两个钟头,够监视哨把消息送出山坳了。”

奚照雪扫过那两名刚醒的新兵。

“你的后山哨已经离岗。”

“火堆还有余温,人在火边就是靶子。”

赵大柱站起身,脸上有些挂不住。

“俺也去后山转一圈,真有鬼子,俺也去把他揪出来。”

“不要往前找。”

“把人撤回来,守住土坎,让对方来碰你。”

“俺们二班也打过硬仗,不是听见个罐子响就往回缩的人。”

赵大柱把汉阳造背好,语气也硬了几分。

“你们女兵守好洗涤棚就成,后山是二班的地界。”

“连长临走前让你听我的。”

“连长说的是有情况。”

赵大柱抬手指了指黑着的松林。

“眼下连个鬼影都没见,总不能让十几号人全缩回去。”

他朝两名新兵招手。

“二顺,栓子,跟俺也去一趟。”

“让奚教官看看,咱二班的人是不是只会围着火堆睡觉。”

奚照雪没有继续争。

再搬出段铁棱的命令压他,只会把声音越闹越大,也会耽误洗涤棚布防。

赵大柱若肯听,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足够。

他若不肯,接下来能不能活着退回来,只能看他自己。

奚照雪转身走向洗涤棚。

她眼下能做的,是守住通往伤员棚的入口。

棚内两口大铁锅已经烧开,锅盖搭着一半,白汽贴着木梁缓缓散开。

谷小满抱着蒲砺生修过的中正式,守在灶台旁边,枪托还夹在胯骨和肋下之间。

奚照雪看了一眼她的持枪姿势。

“开枪时抵紧肩窝,别夹在肋下。”

“我怕抬枪的时候碰着锅。”

“枪口走门框右侧,不会碰锅。”

谷小满把枪托往上挪了挪。

“弹仓里压了五发,枪机也推到底了。”

“蒲师傅让我摸着机柄根,不能让它翘着。”

“记住就行。”

陶响莲已经把装有灶灰和碎松针的粗布袋挂到门楣上,细绳另一头系在后门内侧。

门板一旦被撞开,细绳便会扯破布袋接缝。

灶灰落进蒸汽里,碎松针掉上炭火,能挡住门口一阵。

闻萤蹲在窗根下,手里还攥着蒲砺生给她的废铁片。

“教官,后山有人?”

“有。”

“几个人?”

“没看全,至少是一支小队。”

奚照雪走到后门旁,检查了一遍细绳。

“门闩别插到底,留半指余量。”

陶响莲按住门闩试了试。

“第一下撞不开,第二下准能把布袋扯下来。”

“够用。”

“明火都灭了?”

“灶里只剩炭。”

陶响莲用铁铲压住火苗,又把没烧透的柴拨散。

棚里暗了下来,只剩锅水翻滚的声音。

谷小满望了一眼外面。

“二班的人怎么办?”

“他们退到棚边,我们再开门接。”

奚照雪看着她。

“没看见人之前,谁都不许出去。”

“可他们要是受伤……”

“你跑进机枪射界,救不回人,还会多一个伤员。”

谷小满抿住嘴,重新把枪托抵稳。

“我守门。”

奚照雪拔出缴获的南部十四式手枪,递到闻萤面前。

“废铁片放下,拿这个。”

闻萤双手接过手枪,掌心有些湿,枪柄险些从指间滑出去。

她很快重新握紧,把枪口压向泥地。

“保险在哪儿?”

“左侧。”

奚照雪用手指给她看了一遍。

“人没进门,食指放在护圈外。”

“门板第二次响,再开保险。”

“打哪里?”

“门框腰腹高度这一线。”

“别追着人影找,等他进门再扣。”

闻萤缓慢呼吸了一次。

“门框腰腹高度,不追人影。”

“这支旧枪的复进簧发软,卡壳不奇怪。”

“要是没响,别反复扣扳机,把套筒拉到底再松开。”

“不能低头看枪口。”

“对。”

奚照雪转向陶响莲。

“湿柴塞到灶口,别烧旺,我要烟。”

“俺晓得。”

陶响莲抱起浸水的柴,推进灶膛深处,又留了一条进气的缝。

灰白烟从灶口涌出,先贴着地面散开,受热后慢慢往棚顶聚。

“都用湿布蒙住口鼻。”

奚照雪撕下几条洗过的旧绷带。

“烟会往上走,身子别超过灶台。”

闻萤把湿布系到脸上,只露出一双眯起的眼睛。

陶响莲也蒙好口鼻,顺手抓起一只破锅盖,斜挡在门侧。

谷小满被烟熏得流下眼泪,没有腾手去擦,只把中正式抵进肩窝。

外面的风声忽然乱了一阵。

后山传来赵大柱压低的喊声。

“二顺,往左边看,别踩绷带。”

栓子的声音跟着传来。

“这儿哪有什么鬼子,连脚印都没有。”

赵大柱似乎还要说什么。

“二顺,停下,你脚边那根——”

洋铁罐猛地撞上石头。

碎石在罐里滚成一片。

奚照雪反手按住谷小满的后颈。

“蹲下!”

松林里随即亮起一串枪口焰。

“嗒、嗒、嗒、嗒——”

枪声不算快,却一串接着一串,弹着点沿着后山小道横扫过来。

这是九二式重机枪。

对方早已架稳三脚架,也提前标定了后山小道和火堆附近的射界。

赵大柱带着人向前一探,正好走进火力区。

片刻后,侧面的歪把子轻机枪也开了火。

两道弹线一前一侧压住小道,灌木被打断,湿叶和碎枝落得到处都是。

“趴下!”

赵大柱的喊声从枪声间隙里传来。

“别往火堆跑!”

一名新兵叫了一声,后面便没了动静。

汉阳造仓促还了一枪。

东侧哨位也打出两发子弹,间隔很乱,应该是新兵没等看清目标便扣了扳机。

九二式重机枪很快转移射界,把那两处枪焰一起压了下去。

洗涤棚的泥墙接连溅起土屑。

几发子弹穿过木窗,挂在窗边的破木盆被打裂,碎木片落到锅沿上。

谷小满听见外面的叫声,本能地想抬头。

奚照雪用膝盖抵住她后背,把她压回灶台死角。

“别起。”

“二班还在外面。”

“没有还击不等于都死了,可能只是被压在土坎后。”

奚照雪把自己的中正式架上后门缺口,护木垫在木框下沿,枪口没有碰到木头。

“你现在出去,他们也护不住你。”

陶响莲握紧锅盖。

“锅盖要不要掀?”

“再等。”

“机枪是在把人压出掩体,摸门的人还没到。”

闻萤贴着墙根,南部十四式的枪口抖了两下。

她低声复述着刚才的命令。

“门框腰腹高度,不追人影。”

“人进门再打。”

奚照雪把枪托抵上左肩,右臂仍旧垂在身侧。

固定伤口的布带似乎又湿了一层,每次呼吸,肿胀处都会牵住肩胛。

她没有去瞄松林里最亮的枪口焰。

九二式重机枪有三脚架和盾板,隔着夜色正面还击,不但命中机会不大,还会暴露洗涤棚的射击口。

敌人的打法已经很清楚。

重机枪压后山小道,轻机枪封住侧翼,真正的突击手会借乱石和泥沟贴近后门。

奚照雪把准星压向后山小道与洗涤棚之间的乱石死角。

从第一串枪声响起,到二班再也打不出完整的还击,还不到半分钟。

没有枪声的人或许还活着,但外围防线已经拦不住突击手。

风把硝烟和血腥味送进棚里。

乱石后方先露出一截缠着破布的步枪枪管,随后又有一只手按住湿泥,贴着地面向后门爬来。

奚照雪把食指重新放上扳机。

“都别动。”

她的准星正沿着那截枪管往上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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