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9章 抱一下
谢承安哼了一声,然后给自己倒了第二杯酒。
“算了,世界上总有些解释不清的事。”
唐岳看向他,有些疑惑。
刚刚死活都想要个答案的人,现在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师兄,你今天这么想得开?”
“要不然呢?把人按住查DNA?”
顾临险些被水呛到,唐岳倒是非常认真的想了想。
“也没听说老师当年有孩子啊?”
想着想着,唐岳连忙摆了摆手。
“不对不对。”
“就算真的有,也不能20多岁,这样岂不是老师10岁就……”
说着,唐岳生气的看了谢承安一眼。
“你怎么能把老师想的这么罪恶!”
顾临无语了,他忍不住的开口道。
“两位主任,我们吃饭吧。”
菜慢慢上齐,酒也一杯接一杯,聊着聊着,话题还是绕回了他们的老师。
谢承安说起自己读博第一年。
那时候他第一次独立汇报一个复杂病例,做了四十多页PPT,自认为准备得相当充分。
顾临坐在前面,听到第十页就打断了他。
“病人最早为什么来医院?”
谢承安挠了挠头,当场没答出来。
后面四十页,老师一页都没看,让他回去重新整理时间线。
他当时气得一晚上没睡,第二天早上八点抱着重新做好的资料去办公室,本来准备挨骂。
结果门一开,桌上放着两份早餐。
顾临一边改他的病历,一边把其中一份推过去。
“先吃饭。”
“我是找你过来谈话,又不是让你过来挨骂挨饿的。”
谢承安说到这里,自己笑了。
“我当时觉得这人真的有病。”
顾临也笑了。
“确实。”
唐岳已经喝了不少,他托着腮,忽然说道:
“我最后一次跟老师说话,是他去世前一天。”
顾临脸上的笑意慢慢凝固住,唐岳看着顾临怀念道。
“那天急诊来了一个病人,我有个问题想不通,凌晨一点多给他打电话。”
边说,唐岳边扇了自己一巴掌。
“现在想想,我真不是人,都这么晚了,我还打扰老师。”
说着,唐岳的声音有些哽咽。
“但是老师并没有生气,他还给我说,让我第二天上午去办公室找他。”
他握着酒杯,眼睛越来越红。
“我第二天上午真的去了,从九点等到中午十二点。”
“我打老师电话,一直打不通,我以为老师在忙。”
“后来有人跑过来告诉我,老师出事了。”
他说着笑了一声,眼眶有些红。
“我当时还不信。”
“老师多好的一个人啊,怎么会出事呢?”
“明明前一天晚上他还在和我说话。”
顾临垂下眼,脑海中陷入了回忆。
那个晚上,他处理完实验数据,手机里还积着十几条学生发来的问题。
他当时还有很多事情没弄完,只简单回了一句。
【明天上午来找我。】
唐岳这傻孩子,去就去了,竟然还真白白等了一上午。
顾临端起杯子,酒入口时带着灼人的辛辣,但是却恰好的压住了他内心涌起的那些酸涩的情绪。
唐岳已经掉眼泪了。
“后来我每次碰到特别难的病人,还是会下意识打开他的聊天框。”
“想问一句。”
“老师,这个怎么办?”
他说到最后,嗓子已经哑了。
“可是再也没有老师回复我了。”
谢承安坐在对面,也没再说话,过了很久,他才说道:
“老师办公室是我去收的,桌上放着三份没改完的病例,最上面那份是我的。”
顾临抬起眼,谢承安笑了笑,眼眶已经红了。
“边上还写着,逻辑乱,记得改。”
“连最后留下来的东西都在骂我。”
顾临鼻腔莫名发酸,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时间很多。
这份病历今天改不完,还有明天,这个学生今天没教会,还有下一次。
他没想到自己没了之后,唐岳和谢承安会这么伤心,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严师来着。
谢承安喝多了,晃晃悠悠的走过来坐到顾临旁边。
唐岳也喝多了,坐在一旁用手抹着眼泪,边抹边说。
“师兄,我想老师了。”
谢承安喝完杯里的酒。
“我也想。”
顾临走的那天,天气也不好,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让人有些烦闷。
消息最早传到科里的时候,没人信。
他和唐岳特意去了老师办公室,电脑没关,桌边放着半杯冷掉的咖啡,杯子旁边还散着几板胃药。
老师甚至连第二天的日程都排好了。
上午查房,中午组会,下午改文章,晚上还有一个线上会议。
每一件事都像是在告诉他们,这个人只是临时出去了一趟,过一会儿还会回来。
可那扇办公室的门,从那天以后,再也没有等到原来的主人。
包间里只剩下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顾临坐在他们中间,胸口堵得厉害。
过了很久,他才说道:
“他如果知道你们现在都做得很好,应该会很高兴。”
唐岳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顾临顿了一下。
“猜的。”
唐岳看着他。
“你刚才那个表情也像他。”
顾临决定不再说话,事实证明,这个决定已经晚了,半个小时以后,唐岳彻底喝多了。
他凑近顾临的脸,认真研究了半天。
“年龄不对。”
“脸也不对。”
“那为什么这么像?”
顾临叹了一口气,把他的身体给扶正。
“唐主任,您喝多了。”
“我没有。”
唐岳忽然抓住顾临的胳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老师,我想你。”
顾临:“……”
谢承安听见这一声,眼圈又红了。
顾临试图把唐岳的手拿开。
“唐主任。”
“老师。”
“您清醒一点。”
“老师。”
“……”
谢承安也直起腰,他凑到顾临面前,看了他许久。
“顾医生,我能抱你一下吗?”
顾临愣住,还没等他回答,谢承安已经抱住了他,动作很克制。
可那一瞬间,顾临整个人僵住了。
谢承安靠在他肩上,声音发哑。
“老师,这几个月我们过得挺好的。”
顾临准备推开他的手停住。
谢承安继续说道:
“唐岳当主任了。”
“我也没再把病史时间线写乱过。”
“你以前带的那几个学生,都挺好的。”
顾临闭了闭眼,过了片刻,他抬手,在谢承安后背拍了两下,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
谢承安身体顿住,顾临也反应过来了,两个人都没动。
几秒后,谢承安慢慢抬头,他的酒似乎被拍醒了一半。
“老师以前安慰人的时候……”
顾临迅速收回手。
“拍后背应该挺常见吧?”
谢承安看着他,顾临神情自然。
“真的,安慰人不都是拍后背吗?”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嚎。
“老师!”
唐岳再次扑过来,一把抱住顾临另一只胳膊,刚刚差点被掀开的秘密,硬生生让他撞了回去。
顾临被两个人夹在中间,第一次觉得带学生可能真的是一种因果报应。
就在这个时候,桌上的手机响了,顾临艰难地伸出手。
来电人三个字,周老师。
顾临看着手机,又看了看左边的谢承安和右边的唐岳,沉默了两秒。
唐岳凑过来看。
“谁?”
顾临把手机往回拿。
“我老师。”
唐岳愣了,谢承安也停住了,两个人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备注,下一秒,哭得更厉害了。
“你还有老师啊?”
“我没老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