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太多牧羊犬
黑胡桃木大板桌上的青瓷茶盏冒着细长轻缓的白气，赵书尧将后背往太师椅里靠了靠，整个人的状态松弛而平静。
看着屏幕上不断翻滚的弹幕，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画着圆圈。
“所以，把话说到最后。”赵书尧对着麦克风，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定调的意味，“如果条件允许，我还是建议大家，能够尽量在老家保留一套宅基地。”
“你们把它看成一种的象征，但在更高维度的逻辑里，这是你们在面对不可抗力的经济周期时，给全家留的最后一条退路，也是给子女留的底牌，不是吗？”
这句话落地，直播间原本被“防傻子机制”镇住的弹幕池，像是往热油里滴了一滴冷水，瞬间又沸腾了起来。
互联网的本质就是意见广场，没有绝对的一边倒，刚才还齐刷刷喊着“清醒”的屏幕上，很快就涌现出了截然不同的声音。
“道理我都懂，但在村里呆着真的要无聊到发疯啊，连个看电影的地方都没有，快递都不给送上门！”
“赵老师，你说得太悲观了，现在可是2016年，经济好得很，我们县城的房价一个月涨五百，我现在不进城买房，以后想买都买不起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破产？”
“就是，人都往高处走，哪有劝人往回退的，真要破产了，大不了重新打工呗，一直在老家守着那三分地，那叫故步自封！”
也有人坚决站在赵书尧这边：“前面那些说风凉话的，那是你们还没遭遇过社会的毒打！等你们真遇到家里老人生大病，或者工厂裁员几个月找不到工作，要交不出房贷的时候，你们就知道那个破院子有多香了！”
两种观点在公屏上激烈对撞，满屏的文字飞速滑动，看得人眼花缭乱。
赵书尧端着茶盏，视线扫过那些带着极强焦虑和抵触情绪的弹幕，大脑里的信息处理机制迅速运转。
看到了什么，看到了2016年这个时间节点下，无数普通人被“城镇化红利”和“房地产去库存”的大潮裹挟着的狂热。
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时代的狂潮已经彻底卷起了普通人的贪欲，他们眼中的世界是直线上升的，根本不存在“周期下行”这个概念。
该怎么办，辩论？继续用更高深的宏观经济学去说服他们？
赵书尧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食指在鼠标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做出了决定——停止说教。
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很难，叫醒一个正在做发财梦的人，那是拉仇恨。
“行，大家有不同的看法很正常。”赵书尧放下茶盏，瓷底在竹编茶盘上发出一声闷响，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半分，而是直接调转了话头，将视线锁定了屏幕左侧一直安静挂着的那个ID。
“海岸老哥。”赵书尧对着麦克风，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闲聊的熟稔，“刚才看你也是欲言又止的，咱们把话题扯远点，你在美利坚那边待了这么多年，对那片土地应该比绝大多数国内的人都要了解。”
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极其尖锐，且极具时代特征的问题。
“你能不能给大家交个底，你对那边的整体感受是什么？或者说，那里真的像很多人嘴里吹捧的那样，是遍地黄金的‘天堂日子’吗？”
三号麦的呼吸声稍微重了一下。
赵书尧没有停，紧跟着补上了最后致命的一击：“我再给你加个前提条件，如果你现在手里突然有了一大笔钱，一笔能让你实现财务自由的钱，你是会选择咱们国内的村里待着，还是拿着这笔钱，去美利坚享受那个‘天堂’？”
这问题一出，直播间的弹幕瞬间消停了不少。
这是2016年3月。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国内互联网上“公知”依然横行，海外滤镜依然厚得像一堵城墙，无数人在网上发帖求问“怎么移民”、“去洛杉矶买房投资行不行”。
几乎在所有普通人的潜意识里，有钱了去欧美享受，是一件天经地义、不需要任何犹豫的事情。
但在赵书尧那跨越了十几年时光的重生者视野里，这个问题的答案，简直充满了魔幻现实主义的荒诞。
现在的北美，看起来还是风光无限的灯塔，但他太清楚那片土地的底层结构有多么扭曲。
在那片土地上，政治正确的“DEI”思潮正在暗流涌动，零元购即将成为合法化的常态，毒品合法化的提案正在酝酿，整个社会的分配机制早已被金融资本锁死。
一个黄皮肤的富人过去，根本不是去当大爷的，而是去当移动ATM机的。
这就好比是站在1949年的渡江战役前夕，你非要卖掉所有的身家，买一张去金陵的船票，甚至还兴高采烈地想要加入光头那边。
这就是纯粹的找死。
所以，赵书尧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他只是借着这个局，让身在局中的留学生亲口戳破这个时代最荒谬的幻觉。
三号麦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紧接着，一声极度错愕，甚至带着几分被恶心到的干呕声，顺着麦克风传了过来。
“咳咳……赵老师，你这问题，可真够要命的啊。”北美西海岸大哥连连摆手，虽然观众看不到画面，但从那急促的声音里完全能想象出他避之不及的姿态。
“算了吧，别说美利坚了，你就是倒贴我机票钱，整个西方社会，我都不会去定居！”
这句话宛如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直播间里瞬间炸出了一排排问号。
“卧槽，老哥你这逼装大了吧？”
“有钱也不去，那是洛杉矶，是纽约啊，有钱在那边不是想干嘛干嘛？”
“海岸大哥，你是不是在那边混不下去了，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啊？”
北美西海岸大哥看着屏幕上的嘲讽，没有任何气恼，反而是发出一阵极度松弛，又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笑声。
“我吃不到葡萄酸，兄弟们，我是真替你们的天真感到心疼啊。”海岸大哥在那头点了一根烟，打火机砂轮摩擦的清脆声在安静的直播间里格外清晰。
他吐出一口烟气，语速慢条斯理，却字字见血。
“你们在国内待久了，觉得只要遵纪守法，手里有几个臭钱，在哪都能横着走，但在那边，我告诉你们，那个地方的大环境和结构设计，压根就不适合一个‘正常人’去生活。”
他加重了“正常人”这三个字的咬字。
“什么叫正常人？”海岸大哥的声音逐渐严肃起来，“你觉得自己勤劳肯干、攒钱顾家、重视教育、守规矩，这在国内叫正常人对吧？在那边，你只要保留这些思想，那你基本上就属于他们眼中的‘异教徒’。”
“你要是不跟他们一样，你要是敢在街上多看一眼零元购的嗨鬼，你要是不把你的钱拿出来给社区的底层盲流交保护费，你就是不行！”
“你们觉得有钱了过去就是大爷？”
海岸大哥冷笑了一声：“你那点钱，在人家那些老牌资本和白人权贵眼里，算个屁？你过去，稍微有点身家，立马就会被各种巧立名目的税务局、地方官僚，甚至你身边的所谓‘邻居’联合起来针对。”
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脑海中搜索一个能够让所有国内网友一听就懂的比喻。
“我这么跟你们说吧。”海岸大哥猛地拔高了音量，“在美利坚有钱，那种感觉，就特么像极了咱们历史上那个最恶心人的‘僵尸朝代’！”
“僵尸朝代？”
赵书尧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极其亮眼的光芒，这个切入点，太绝了，直接踩在了他之前疯狂解构僵尸年代的流量密码上。
果不其然，弹幕池在听到这四个字后，经历了短暂的停顿，随后爆发出史无前例的质疑浪潮。
“僵尸朝，老哥你这就过分了吧！”
“西方现在可是最强的灯塔，你拿那种落后挨打的相比，你这黑得也太没有水平了吧！”
“不能为了黑而黑啊，人家美利坚科技那么发达，法制那么健全，怎么就成僵尸朝了？”
群情汹涌，这种挑战时代根深蒂固认知的言论，瞬间激起了很多自诩“理客中”水友的反弹。
赵书尧看着屏幕上滚动的质问，将茶盏稳稳地放在桌面上，没有任何慌乱，反而是对着麦克风，发出一声极其醇厚的轻笑。
“大家先不要着急。”赵书尧的声音沉稳如山，带着一股抚平躁动的魔力，“还是那句话，我这个人做历史科普，讲究的是一分史料说一分话，美利坚我确实没去生活过，所以我不好直接下定论。”
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镜头。
“但是，如果我们抛开表面的高楼大厦和航母，只从底层制度设计的逻辑，和对普通人、尤其是财富阶层的收割手段来看，根据我掌握的历史规律……”
赵书尧微微眯起眼睛，斩钉截铁地补上了一句。
“我认为海岸老哥这句比喻，不但没有为了黑而黑，反而一针见血，他们还真就不如僵尸朝。”
“没错，真的不如！”三号麦的海岸大哥得到赵书尧的背书，底气瞬间拉满，语气越发激烈和痛快。
“你们不是觉得我在瞎扯吗，大家仔细想一想赵老师之前在视频里科普过的内容。”
海岸大哥开始了他的信息轰炸。
“咱们都知道，在古代封建社会，商人的地位是很低贱的，所谓‘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最末位，危险系数极高，但是，在汉唐宋明，商人再惨，只要不去造反，手里有了钱，买点地，多多少少还能过完安稳的一生。”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阴冷。
“可是在僵尸朝呢，在那时候，那才叫头顶上悬着铡刀过日子！”
“你们去翻翻历史，从八大皇商，到后面时期富可敌国、名满天下的‘红顶商人，还有那些曾经垄断天下的晋商、徽商。”
海岸大哥在麦克风那头敲着桌子。
“这些人，哪一个最后是得善终的，哪一个不是被当成养肥的猪，到了年关直接一刀宰了，落得个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甚至连祖坟都被刨了的下场？”
长出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的郁结全吐出来。
“这里面的历史细节，我一个学理科的留学生说不清楚，赵老师是这方面的专家，肯定比我清楚一百倍。”
海岸大哥话音一转，带着一种极其幽默又残酷的期待感。
“所以，咱们今天就来个配合，我呢，先给各位好好扒一扒我所了解的，在美利坚这个‘现代灯塔’里，那些被合法化、制度化的资本收割套路，让你们看看富人是怎么被扒皮抽筋的。”
“等我讲完了。”海岸大哥笑了笑，“赵老师，你再给大伙儿好好聊聊，在那个‘僵尸朝代’里，那些自以为有钱就能手眼通天的商人们，到底是怎么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