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抬走
丁敏萍不一样。
他的萍萍,会扑到他怀里喊“爸爸抱”。
丁敏莉只会站在三步之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他。
从小就是这样。
他忽然觉得很疲惫。
“莉莉,你不要眼光太狭隘。”
他的语气软下来了一点,像是在讲道理,又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
“也许几年、十几年之后,我和甜甜之间的故事,会变成一段佳话呢。”
丁敏莉笑了。
那个笑容是她今天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很难看。
比哭还难看。
“你们只能变成笑话。”
她说完,抬腿便走。
红木沙发的扶手被她的手撑了一下,留下四个湿漉漉的指印。
她的脚步很快,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嗒咔嗒咔嗒,又脆又急,像是有人在用锤子钉钉子。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又砰地把门甩上。
门框震了一下,门上的猫眼晃了晃。
丁敏莉没有坐电梯。她往楼梯间走,步子又快又急,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下到二楼的时候,她的脚步太快了,转角处一片昏暗,她只觉得肩膀撞上了一个什么东西,软塌塌的,带着一股馊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的怪味。
然后,她听到了重物滚下楼梯的声音。
是正摸索着下楼的唐爱军。
她在心里叫出了这个名字,但她的脚没有停。
她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肩膀上的疼痛都懒得理会,直接继续往楼下走。
皮鞋跟咔嗒咔嗒咔嗒,从二楼响到一楼,从楼门口响到自行车棚,直到跨上她的二六凤凰女车,用力一蹬,车子猛地蹿出去,被七月正午的太阳吞没。
唐爱军躺在二楼的楼梯拐角处。
他从丁维钧家出来之后,在楼道里摸索着走了很久。
他找不到楼梯口在哪里——每个门都长得一样,墙壁是平的,扶手的位置他记不住。
他只能摸着墙一寸一寸地往前挪,脚尖试探着地面,像个刚学走路的婴儿。
下楼梯的时候,他走得很慢,一只脚先探下去,踩稳了再挪另一只脚。
他已经下了半层楼了,还剩半层就到二楼。
然后一个人撞了他。
力气很大,肩膀撞在他的胸口上,他整个人往后一仰,脚底踩空了。
他的身体在楼梯上翻滚了两圈,腰部重重地硌在台阶的棱上,一阵剧痛从腰椎窜到后脑勺,疼得他眼前一片白光——虽然他本来就什么都看不见,但那片白光还是在他的黑暗里炸开了。
他躺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腰部像是断了一样疼。
他想爬起来,手撑了一下地面,腰部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又摔回去了。
他的手在空气中乱抓,抓住了楼梯扶手的铁栏杆,但使不上力。
那一刻,无边无际的孤独和恐慌,彻底席卷了他。
楼道里很暗。
灯泡坏了,只有一楼门厅漏上来的一点光,照在灰扑扑的水磨石地面上,照在他那张疤痕累累的脸上。
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发出声音。
他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些没有声音的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相信——齐薇薇是真的不要他了。
不是欲擒故纵,不是赌气闹别扭,不是等着他去哄。
是真的不要了。
就像丢一件穿旧了的衣裳,丢一只破了的鞋子,丢一袋馊了的剩饭。
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唐渠和张晴天进了大狱。
孙喜娣中风昏迷不醒。
两个儿子被送去劳改农场。
唐甜甜攀附上了老男人——她宁愿跟一个五十七岁的老头子结婚,也不愿意跟他唐爱军走。
还有齐薇薇。
他以为不管他怎么胡闹怎么作死,都会对他不离不弃的齐薇薇。
也放弃了他。
放弃得彻彻底底。
他突然感觉到偌大的世间,没有了他的立足之地。
这句话不是比喻。
是真真切切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感觉——这世上每一寸土地都是别人的,每一个房间都是别人的,每一盏灯、每一寸光亮都是别人的。
他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人等他回去。
他死在楼道里,也只是一种无人认领的尸体。
他躺在地上,不想动了。
腰部还在疼,但他觉得那个疼痛很遥远,像是别人的腰在疼。
他的身体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随时可以被穿堂风吹走。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钟头。二楼的某扇门开了。
“哎呀,这儿怎么躺了个瞎子?!”
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在楼道里炸开。
是个半老太太的声音,嗓门大得像铜锣,震得楼道的墙壁嗡嗡响。
唐爱军听到了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那个声音由远及近,停在他的脑袋旁边。
他闻到一股葱花味——大概是正在做饭,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喂,来,搭把手儿!”
老太太不是对着他说的,是对着楼道里其他人说的。
唐爱军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听到了几个人的脚步声围过来,有男人的、有女人的,都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他感觉到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和腿——好几只手,力气很大,不容分说地把他从地上抬了起来。
四脚悬空。
他的身体在空中晃了晃,腰部因为姿势的变化又疼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
他的脑袋往后仰着,脖子软塌塌地搭在别人的手腕上,整个人像一块被从水里捞出来的破布。
“抬哪儿去啊?”有人问。
“前头左拐,派出所得了!躺在这儿算怎么回事儿,吓人巴拉的。”
派出所。
唐爱军听到这三个字,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去哪里都行。
派出所也行,收容站也行,街头也行,垃圾堆也行。
他不在乎。
他让浑身每一块肌肉都放松下来,像一具尸体一样被几个人抬着,穿过门厅,穿过院子,穿过一条栽着槐树的马路。
阳光照在他脸上,热烘烘的,他感觉到了,但没有动。
派出所不大。
他被人放在一张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屁股底下垫着一张凉席,凉席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他闻到了烟味和油墨味——大概是有人在抽烟,有人在印文件。
他听到了翻纸张的声音,听到了搪瓷缸子放在桌面上的磕碰声,听到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然后感觉到自己的肩头被戳了一下:
“你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