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章 杜红英,难不成是林道友?!
林玄他们离开岭西村一个多时辰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大雨虽然停歇,但山间水汽尚未散尽。
低矮云层压在群山之间,偶尔有冷风卷过,吹得道路两旁的枯枝沙沙作响。
哒哒哒——
沉闷的马蹄声忽然打破山野寂静。
两匹快马沿着泥泞山路疾驰而来,马蹄不断踏碎积水,在黑暗中溅起一片泥点。
临近村口时,跑在前面的棕马地收紧缰绳。
“吁!”
马匹发出一声长嘶,人立而起,随后才在村口缓缓停住。
来人头戴红巾,身穿绿袄,腰间别着号角,正是陈炳文。
在他身旁,则是一名身穿红衣的女子。
女子看模样不过三十出头,甚至比陈炳文还要年轻几分,但眉宇之间却透着一股常年行走江湖磨炼出的沉稳与干练。
她皮肤微黑,双眼明亮,束起的长发用红绳扎在脑后。
除了腰间的法袋,她右侧还挂着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刀。
刀鞘上串着数枚拇指大小的黄铜铃铛。
随着她翻身下马,铜铃轻轻晃动,发出几声细不可闻的清脆声响。
而此人,则是陈炳文的师姐——杜红英。
陈炳文在鱼货商队遭遇四只鳞片怪婴,察觉其背后有人操纵后,不敢有丝毫耽搁,一路快马加鞭赶去求援。
杜红英听完他的讲述,当即跟随他折返。
可两人沿着怪婴留下的气息追踪许久,最后却一路来到了这座荒废的岭西村。
杜红英没有急着进入村庄,她先扫过四周枯死的草木,随后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
铜镜背面刻着浪纹,正面则黯淡无光,看上去如同蒙着一层薄雾。
杜红英以指尖蘸取雨水,在镜面上迅速画下一道符纹,口中低声念咒。
“水行无迹,照影寻灵。”
“现!”
伴随着咒语落下,原本黯淡的镜面忽然荡开层层水波。
一条若隐若现的黑色细线从镜中浮现,先是在镜面上缓慢游动几圈,随后径直指向村庄深处。
杜红英注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水镜显示,那些水怪的气息曾经在前面的村子里出现过。”
“不过气息已经很淡了。”
“走,进去看看。”
杜红英收起铜镜。
两人将马匹拴在村口一棵半枯的老树旁,又各自取出法器,这才放轻脚步进入荒村。
鞋底踩过潮湿泥土,不时发出轻微的泥水声。
刚走出没多远,杜红英忽然抬手,示意陈炳文停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又抬头观察两旁枯死的草木,眼神中多出几分疑惑。
“怎么了,师姐?”陈炳文立刻靠近。
杜红英没有回答,她抬手在身前轻轻一抓。
周围原本无形无质的水汽像是受到某种力量牵引,迅速在她指腹凝聚出几颗细小水珠。
水珠泛着极淡的蓝光,内部隐约还有一缕灵机流转。
“这里的水汽太重。”
“今日虽然下过大雨,但寻常雨水不可能留下如此浓郁的水灵气。”
杜红英捻碎指间水珠,细细感应一番,脸色也随之凝重起来。
“水汽中还残留着一丝水府法意。”
“水府法意?”陈炳文脸色微变,“有人在这里请过水府兵马?”
“有可能。”
杜红英没有轻易下定论。
水府法意的来源并非只有调兵请将一种。
一些受到水府敕封的神像、法器,甚至是长时间供奉龙王河神的庙宇,都可能残留下类似气息。
仅凭这点,还不足以判断此地发生过什么。
她手按铃刀,继续朝村子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周围斗法留下的痕迹便越明显。
几面断墙上残留着大片焦痕,地面不时能够看见深坑。
很快,两人来到村中央的空地。
中央枯井已经大面积坍塌。
井口附近散落着碎石和断木,不远处还堆着一大片被雨水浸透的灰烬,一股焦糊的气味随之传来。
陈炳文鼻子抽动两下,神情当即变得严肃。
他做了这么多年道士,对这种味道自然不会陌生。
这里烧过尸体!!而且数量还不少!!
“师姐,那边。”
不用陈炳文提醒,杜红英已经走到灰烬堆前。
她拔出铃刀,用刀鞘拨开表层炭灰,几截没有彻底烧化的焦黑骨头随之露出。
刀鞘上的黄铜铃铛轻轻晃动,发出细碎声响。
杜红英接连检查了几处,这才站起身。
“这里烧过十余具人形尸身,里面还混着很重的尸煞,应该有炼尸一类的邪物。”
“十几具?”陈炳文倒吸一口凉气,“难道那些怪婴的老巢就藏在这里?”
他说话间,握着闾山号角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应该不是。”
杜红英摇了摇头。
“若此地真是那些水怪的老巢,水镜上的气息不会只剩这么一点。”
“而且这个村子里虽有水煞残留,却没有大量水怪活动的痕迹。”
她抬头看向坍塌的枯井。
“那四只水怪更像是被某种东西临时吸引到了这里。”
听到这话,陈炳文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
他又看向地上的焦骨,忍不住问道,“那这些人是什么来路?是控制怪婴的李家,还是另有邪修?”
“仅凭烧剩的骨头判断不出来。”
杜红英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天下炼尸、养尸的法门不在少数。旁门左道之间更是相互借鉴,单看尸煞和药气,最多只能判断有人在此以邪法炼尸。”
“至于是哪一门哪一派,不能妄下定论。”
说到这里,她用铃刀挑起一块焦黑碎骨,仔细看了看上面残留的符火痕迹,随后将碎骨重新丢回灰烬。
“不过,最后焚烧这些尸体的人,应该是玄门中人。”
“尸骨上的火气正而不邪,里面还残留着镇煞符意。”
“对方焚尸前,应该还为其中一部分亡魂诵经过度。”
“至于其他那些邪气更重的,多半是直接烧了。”
陈炳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如此看来,昨夜应该是有玄门中人来到岭西村,与盘踞此地的邪修大战了一场。
最终邪修落败,就连炼制出来的邪尸也被一并焚毁。
可从地面上的斗法痕迹来看,邪修人数绝对不少,能将他们全部解决,出手之人的实力恐怕极强。
杜红英朝前走出几步。
一截断裂木梁下,几粒淡蓝色糯米引起了她的注意。
糯米半陷在泥中,颗颗饱满。
即便经过雨水冲刷,米粒表面依旧泛着一层极淡的晶莹光泽。
杜红英眼神微动,弯腰从泥土里将那几粒糯米捏起。
刚刚入手,一缕温润水气便顺着指尖传来。
她将米粒凑到眼前,神情逐渐认真。
“这米……”
陈炳文立刻凑了过来,“有问题?!”
“不是有问题,是有些不寻常。”
杜红英以法力包裹指腹,轻轻搓过米粒表面。
嗡!
原本黯淡的糯米上忽然亮起一层极其微弱的金光。
金光虽然一闪即逝,却正气凛然。
陈炳文目光一凝,“金光咒?”
“不错。”
杜红英点了点头,又闭目感应片刻。
“糯米本身品质极高,不但蕴含水灵气,还有明显的镇邪灵性。”
“上面残留着水府兵马的气息,而且不像寻常水甲兵,应该......是某位水府蟹将身上掉下来的。”
“蟹将?”陈炳文闻言一惊。
水府兵马也有高下之分,水甲兵虽然同样不弱,可在真正的水府兵制之中,只能算普通兵卒。
虾兵蟹将则不同。
二者属于水府重兵,不但自身战力更强,也不是一般修道者能够轻易请来的。
若无水府认可,哪怕法坛摆得再完整,也未必能得到回应。
杜红英看着掌心米粒,继续说道:
“糯米中除了水府法意,还有一丝金光咒气息。”
“符力虽被雨水冲散了大半,但能让残余金光留存到现在,施术之人在金光咒上的造诣绝对不低。”
陈炳文没有回答,他盯着杜红英掌心的淡蓝糯米,越看越觉得熟悉。
北清河上的两艘法船、以灵草扎成的水府草人、漫天洒落的灵光糯米,以及那两尊踏浪而行的水甲兵,接连从他脑海中浮现。
尤其是糯米表面那层淡蓝光泽!
与他当日见过的,几乎如出一辙。
“难不成……”陈炳文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是林道友?!”
杜红英转头看向他,“哪个林道友?”
“就是我之前在任家镇结识的那名茅山弟子。”
陈炳文立刻解释道,
“此人名叫林玄,是一眉道人的大弟子。”
“我前些日子曾与他共同开坛,在北清河里除过一只白骨水鬼。”
“林道友用的便是草头兵之法!他以灵草、竹篾和糯米扎成草人,再将水府兵马请入其中。”
“当时他用的糯米,与师姐手上这几粒极为相似,只是......那糯米没有这层金光,而且他请来的也只是水甲兵,并非虾兵蟹将。”
“哦?”
杜红英闻言,眼中多出几分兴趣。
“以草头兵作为兵马载体,再用灵性糯米稳固法身?”
“这倒是个巧妙的办法。”
草头兵一脉流传甚广,民间法教多有涉及。
可将草头兵、水府兵马与灵性糯米结合起来,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单看地上留下的痕迹,效果显然极好。
杜红英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糯米,微微颔首。
“米中阳气精纯,水灵不散,还带着辟邪之意!”
“这米若真是你口中那位林道友能培育出的,说明却有几分本事!”
陈炳文暗自点头,正要说什么,却见杜红英便话锋一转。
“只是,昨夜在此动手的人,应该不是你说的那位林道友。”
陈炳文一怔,“师姐为什么这么说?”
“你刚才说,他当时是道士中期?”
“不错。”陈炳文点了点头。
虽然离开任家镇已有几日,但区区几天时间,总不能再有多大变化吧?
杜红英将糯米摊在掌心,耐心解释道:
“首先,虾兵蟹将并非寻常兵马。”
“想请水府重兵,不但要有完整法门,还得有足够的水府权柄。若是没有神灵敕令或者水府文牒,便只能靠自身道行强请。”
“其次,这几粒糯米中的金光十分凝,施术之人对金光咒的掌握,至少已经登堂入室。”
“一个道士中期,既要精通草头兵,又要精通水府调兵,还得将金光咒修炼到这般地步……”
杜红英摇了摇头。
“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但未免过于惊人。”
“更何况,这里还有如此多的邪尸和斗法痕迹。”
“动手之人面对的敌手绝对不少,以你所说的修为,仅凭一名道士中期,很难做到这种程度。”
她顿了顿,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若那些草人和糯米真与你那位林道友有关,昨夜出手的多半是他同门之中的长辈,或者与一眉道人有关。”
“也可能是林道友提供了草人和糯米,再由师门高人出手。”
“至于你说的林道友本人,可能性不大。”
陈炳文张了张嘴,微微点头。
他师姐分析的不错,这与邪修战斗的人还真有可能是林道友的同门长辈!
可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到了林玄得到井神神传的那一幕。
他是说,有没有可能,调动虾兵蟹将的权柄,就是井神赐予的?
但那金光咒呢?!
上次对付北清河的尸体,林道友的确没使出此咒法。
那会是林道友藏拙吗?还是......真不是他?!
就在陈炳文思索之时,杜红英已率先下到枯井下的地下溶洞去探查。
陈炳文见状,也跟了上去。
但下面的一番搜查,两人并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师姐,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回到地面,陈炳文开口询问。
“既然对方是有名的水产大户,那便顺着这条线继续查,这事肯定和他们脱不了关系。”
杜红英转身向外走去。
“听师姐的。”陈炳文应道。
很快,两人离开岭西村。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一道鬼祟身影出现在村口。
来人穿着黄袍,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正是黄天教留在附近探查消息的弟子。
他快步进入村子,刚看见中央那口坍塌的枯井,脚步便僵在原地。
“怎么会……”
黄袍邪修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原本布置在枯井附近的邪阵已经彻底消失,七玄尸不见踪影,水脉图也没了!
满地碎石、沟壑与断木,无不证明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极其激烈的斗法。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灰烬堆,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黄袍邪修踉跄着冲到灰烬旁,顾不上炭灰污秽,直接伸手在里面翻找。
很快,他便从中翻出几块没有彻底烧化的骨头,其中一块骨头上,还套着半截被火烧变形的黄铜指环。
看清指环上的纹路后,黄袍邪修手指猛然一颤。
“王猛……”
“香主他们出事了……”
“王猛他们也折在了这里!果真,全,全死了......”
他猛地站起身,仓皇看向周围,夜色死寂无声,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缓缓张开,等待着猎物落网。
“不行!”
“这件事必须马上上报坛主!”
他不敢继续停留,转身冲出荒村,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