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坐山观虎斗
消息是下午传到南苑的。
副官推门进来时。
脚步很轻。
但脸色白得像纸。
他走到宋哲元身边。
弯下腰。
低声说了几句。
声音很轻。
却像一颗炸雷。
在会议室里炸开。
“哐当——!”
茶杯狠狠砸在红木桌面上。
滚烫的茶水溅了满桌。
顺着桌沿往下淌。
滴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晕开一片深褐色的污迹。
在昏黄的阳光下。
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宋哲元猛地站起来。
脸色从铁青变成涨红。
又从涨红变成一种近乎狰狞的惨白。
他指着丰台方向。
手在剧烈发抖。
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调。
“什么——?!”
“他打了松本的耳光?!”
“还打碎了两个宪兵的膝盖?!”
会议室里。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军官。
冯治安、刘自珍、秦德纯。
还有几个团长、参谋长。
全都僵在椅子上。
瞪大眼睛。
看着宋哲元。
消息太炸了。
炸得所有人脑子一片空白。
掌掴日军少佐?
当着一千二百名日军士兵的面?
还打碎了宪兵的膝盖?
这……这他妈是疯了吗?!
“疯子——!!”
宋哲元猛地一拍桌子。
震得剩下的茶杯又跳了一下。
马灯的火苗剧烈晃动。
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扭曲。
“这个疯子!!”
“我让他去丰台是当挡箭牌!”
“是让他去跟日本人磨!”
“是让他当个软柿子,让日本人捏!”
“捏碎了,捏残了,我再出来收拾残局!!”
他胸口剧烈起伏。
唾沫星子在灯光下飞溅。
“小打小闹,我不管!”
“摩擦,冲突,死几个人,我都能压下去!”
“可他——他居然敢当众打皇军少佐的耳光?!”
“这一巴掌下去。”
“打的不是松本!”
“打的是整个日本陆军的脸!”
“打的是日本天皇的脸!!”
他死死盯着冯治安。
眼睛通红。
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日本人是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吗?!”
“睚眦必报!寸土不让!”
“这一巴掌。”
“日本人要不派一个联队,不,一个旅团来报复。”
“我宋哲元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到时候全面开战,炮火连天。”
“南京那边会真心实意支援我们吗?!”
“不会!”
“他们只会看着我们和日本人拼。”
“拼得两败俱伤,他们再出来摘桃子!”
“我们这点家底。”
“够跟日本人拼几天?!”
“丰台丢了,北平还守得住吗?!”
“冀察还保得住吗?!”
“这个疯子——他这是要把天捅破!”
“要把我们都拖下水——!!”
咆哮声在会议室里回荡。
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冯治安脸色难看。
但还是站起身。
沉声道。
“军座,事已至此,骂也没用。”
“段启年再怎么说,也是中国人。”
“他守的是丰台,是咱们的地盘。”
“他打日本人,是为国争光,是为民出气!”
“现在日本人要报复。”
“我们要是不支援,丰台丢了。”
“北平门户大开,到时候更危险!”
“支援?”
刘自珍猛地站起来。
拍着桌子。
声音比宋哲元还大。
“支援个屁!”
他指着冯治安的鼻子。
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都是你!当初非要给他编制!”
“非要让他去丰台!”
“现在惹出这么大的祸。”
“凭什么让我们29军去擦屁股?!”
“他是中国人?他算哪门子中国人?!”
“一个警察出身的暴发户。”
“仗着手里有几条破枪,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他敢打日本人耳光,那是他找死!”
“我们犯不着陪他一起死!”
秦德纯坐在旁边。
慢悠悠地转着手里两个油光水亮的核桃。
核桃在昏黄的光线下。
泛着油腻的光。
他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
声音不高。
但字字带刺。
“冯师长,不是我们冷血。”
“现在日本人红着眼要报仇。”
“我们一出手,就是全面开战。”
“为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擅自行动、目无军纪的外人。”
“赔上整个29军八万弟兄的性命。”
“赔上冀察两省的地盘——”
他顿了顿。
抬眼看向冯治安。
眼神冰冷。
“不值当。”
旁边几个团长也纷纷附和。
“秦市长说得对!咱们犯不着替他送死!”
“他自己惹的祸,自己扛!”
“他要真扛住了,是他的本事;扛不住,也是他命该如此!”
“咱们现在去支援,就是引火烧身!”
会议室里吵成一团。
主战派以冯治安为首。
脸色涨红,据理力争。
观望派以刘自珍、秦德纯为首。
冷嘲热讽,坚决反对。
还有几个摇摆不定的团长。
左右为难。
坐立不安。
宋哲元站在主位。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着。
嗒。
嗒。
嗒。
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他在权衡。
支援,还是不支援?
支援,就可能引发全面战争。
29军这点家底,打不过日本人。
南京那边,靠不住。
打输了,他这华北王的位置,就坐到头了。
不支援,丰台丢了,北平门户大开。
段启年那五千德械兵。
还有那些重炮、装甲车。
要是落到日本人手里……
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
段启年要是真扛住了……
他眼神一凛。
不能让他扛住。
这个年轻人,太危险。
有胆魄,有血性,还有实打实的兵力和装备。
这次要是让他扛住了日军的报复。
他在老百姓心里的威望,会暴涨到什么程度?
到时候,这华北。
是他宋哲元说了算。
还是段启年说了算?
必须借日本人的手,除掉他。
但不能让日本人拿到那些德械。
更不能让日本人觉得,29军和段启年是一伙的。
他缓缓抬手。
会议室瞬间安静。
所有人看向他。
“都别吵了。”
宋哲元开口。
声音嘶哑。
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就这么定。”
“各部,坚守原防区。”
“没有我的命令。”
“不许擅自向丰台方向移动一步。”
“不许和日军发生任何冲突。”
他顿了顿。
看向刘自珍。
“刘旅长。”
刘自珍立刻立正。
胸脯挺得老高。
“在!”
“你带一个旅,去丰台外围警戒。”
“记住——”
宋哲元盯着他。
一字一顿。
“离日军阵地,至少五公里。”
“离保安团阵地,也至少五公里。”
“你的任务,是观察。”
“观察战况,观察日军的动向。”
“观察保安团的死活。”
“不许开一枪。”
“不许暴露目标。”
“不许让日本人觉得,我们和段启年是一伙的。”
他眼神阴鸷。
像毒蛇的信子。
“等段启年和日本人。”
“打得两败俱伤。”
“拼得差不多了……”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刘自珍眼睛一亮。
重重点头。
声音里满是兴奋。
“卑职明白!”
“等他们拼得差不多了。”
“我就带人冲进去,收拾残局。”
“第一,不能让那些德械,落到日本人手里。”
“第二……”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段启年的死活,不用管。”
“那些装备,能抢多少,抢多少。”
宋哲元点头。
不再说话。
靠在椅背上。
闭上了眼睛。
冯治安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震得茶杯乱跳。
茶水再次溅出。
“你们——你们会后悔的!!”
他转身。
摔门而去。
“砰!”
门重重关上。
震得墙上的地图都晃了晃。
灰尘簌簌落下。
会议室里。
剩下的人。
面面相觑。
刘自珍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对秦德纯使了个眼色。
秦德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嘴角的讥诮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