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要求甲种师
民国二十六年,四月二十五日,上午九时。
南京,黄埔路,中央军校,校长官邸会客厅。
红木地板光可鉴人。
深棕色真皮沙发靠墙摆放,扶手磨损处露出浅色内衬。
墙上悬着孙中山手书“天下为公”横幅,墨色浓重。
墨绿色丝绒窗帘拉开一半。
四月的阳光斜切而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光斑。
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委员长坐在主位单人沙发。
一身熨烫平整的灰色绸面长衫,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
脊背挺直,不靠沙发,目光平静落在段启年身上。
何应钦坐在左侧长沙发。
深蓝色将官呢制服笔挺,领口将星闪着冷光。
面前摊开黑色牛皮公文包,露出文件边角。
段启年坐在对面单人沙发。
同样身着将官制服,未戴军帽。
腰杆挺直,双手平放膝盖。
李振立在他侧后方半步,如沉默雕塑。
角落小茶几上,摊开一份《华北军情简报(密)》。
其中几行被红铅笔用力圈出,墨迹犹新。
隐约可见“段启年部”“装备精良”“来源不明”字样。
段启年进门时,目光在简报上停留半秒。
随即平静移开,等委员长示意后落座。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
混合着皮革、蜡油与陈旧纸张的气息。
“启年。”
委员长开口,声音平缓,带着浙江口音。
“廊坊这一仗,打得好。”
他轻呷一口白开水,放下杯子。
“中央不会亏待功臣。军委会昨夜议定,青天白日勋章、一等宝鼎勋章,授予廊坊全体参战将士。你的少将衔,提一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段启年肩章。
“陆军中将。”
段启年微微颔首:“谢委座。”
何应钦适时抽出一份“军政部令”,推到段启年面前。
“按委座指示,拟了具体方案。独立第一旅扩编为加强旅,下辖五个步兵团、一个炮兵营、一个装甲侦察营、一个防空营。全旅满编一万五千人。装备优先补充,军饷中央全额拨付。”
他又拿起另一份文件,语气微微抬高。
“另外,委座亲授两个职务。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华北剿匪副总司令。”
委员长接过话:“冀察政务由宋哲元主持,你任委员,华北军政有你一席之地。剿总副司令,给你名义,方便协调华北各路人马。”
两个头衔,听着响亮。
文件里“归宋哲元节制”的小字,何应钦只字未提。
段启年听懂了。
给名分,不给实权。
给头衔,不给地盘。
把他钉在华北,制衡日本人,也消耗宋哲元。
这是中央对付地方实力派的惯用手段。
他的目光落在“军政部令”上,没有动。
何应钦等了几秒,没等到预想中的感激。
他干咳一声,身体前倾,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
“段旅长,不是中央不给你师长。你要体谅难处。中央军德械师就那么几个,师长全是黄埔嫡系,跟着委座打了十年仗。你一个外来户,能拿到加强旅,还直属军政部,不受宋哲元节制——这已经是破天荒的恩典。”
“外来户”三个字,说得极轻。
却像一根针,扎进空气里。
陈诚靠在另一侧沙发,漫不经心地转着派克金笔。
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王文宣拿着笔记本站在何应钦身后,金丝眼镜反光。
刘斐靠在窗边,抱着手臂,望着窗外泛黄的法国梧桐。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落在段启年身上。
等着他感恩戴德,或是不知好歹。
段启年沉默几秒。
伸出食指指尖,轻轻将那份“军政部令”推回茶几中央。
动作很慢,很稳。
指尖与纸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声。
他抬起眼,先看委员长,再扫过何应钦。
最后目光落回委员长脸上。
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委座。何部长。”
“加强旅——”
“我不考虑。”
“我不考虑”四个字,像四颗石子投入静水。
何应钦脸上的诚恳笑容瞬间僵住。
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蜷缩。
委员长端起水杯,动作停顿半秒,才缓缓放下。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陈诚手里的金笔,骤然停转。
笔尖悬在半空。
王文宣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
刘斐从窗外收回目光,看向段启年。
段启年迎着委员长深不见底的目光,继续开口。
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要一个师。”
“甲种师。”
“三万人。三个旅,九个团。炮兵、装甲、防空、工兵、辎重,全部配齐。军饷中央全额按月拨付。番号军委会定。师长——”
他与委员长对视,没有丝毫闪避。
“我来当。”
空气瞬间被抽干。
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墙上红木挂钟的钟摆,单调地“滴答”作响。
每一声,都敲在神经上。
何应钦猛地扭头看向委员长。
委员长垂眸看着杯中荡漾的水面,看不出喜怒。
陈诚先动了。
他“啪”的一声,将金笔拍在茶几上。
声音不大,却清脆刺耳。
身体前倾,目光如锥钉在段启年脸上。
语气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段启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