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交易达成
沉默在继续。
何应钦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滑下。
陈诚死死盯着裤腿上的墨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王文宣摘下眼镜,用袖子胡乱擦着镜片。
所有目光,最终都汇聚到委员长身上。
委员长一直端着那杯白开水。
从何应钦摔杯子,到陈诚捏断金笔,他的姿势几乎没变。
只有握着杯子的手指,比刚才更用力了一些。
他终于缓缓抬起目光。
越过茶几上那份墨迹污损的清单,落在段启年平静的脸上。
看了三秒钟。
然后开口,声音依旧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
“启年。”
“这些装备——你给中央。你要什么?”
问题直指核心。
绕开了所有虚与委蛇。
段启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迟疑。
将刚才被打断的要求,原封不动地再次说出:
“甲种师。三万人。三个旅,九个团。番号委座定。师长,我来当。”
一字不差。
连语调都没有变化。
委员长没立刻回答。
他放下水杯,拿起那份清单。
一页一页,慢慢翻看。
从重炮到轻武器,再到各类物资。
手指偶尔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整个会客厅,静得能听到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终于,他翻完最后一页。
将清单轻轻放回茶几。
放得很稳。
“三万人的甲种师,中央养不起。”
委员长缓缓开口。
“你有装备,中央有编制。编制比装备重。中央给你名分,这名分比枪炮值钱。”
“你一个人养一个旅,扛得住。养一个师——”
他顿了顿,目光如潭:
“你,扛得住吗?”
段启年立刻回答,语气笃定:
“装备(另外一套),我全出。清单上的,以及后续两年训练、作战所需的基本弹药基数,我负责供应。”
他顿了顿,补上最关键的一句:
“军饷,中央出。三万人的军饷、被服、粮秣,按甲种师最高标准,每月六十万大洋,一年七百二十万。”
“中央出这笔钱。”
他迎着委员长的目光,一字一顿,抛出自己的承诺:
“华北的北大门——我来守。”
“哗——”
会客厅里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
何应钦猛地坐直身体,眼睛死死盯着段启年!
装备全出!还包两年弹药!
中央只需要出军饷!
这笔交易,中央赚翻了!
何应钦看向委员长,眼神里满是急切和赞同。
委员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没看何应钦,只是看着段启年。
何应钦深吸一口气,开始讨价还价:
“段旅长,你的诚意中央看到了。但甲种师兹事体大。折中一下,乙种师,一万五千人,两个旅六个团。师长你来当。剩下的,咱们慢慢来。”
段启年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却很坚决。
“何部长。清单上的装备,按国际市价折算,足够武装一个半甲种师。我全部给中央。不换乙种师。只换甲种师,三万人。”
他看着何应钦骤然收缩的瞳孔,再加一枚砝码:
“如果这批现货还不够——”
“加上后续两年,该师全部弹药补充、装备损耗替换——我全包。”
最后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心上。
何应钦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这意味着,未来两年,中央不用为这个师花一分钱外汇!
省下的是天文数字!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委员长身上。
委员长缓缓站起身。
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
阳光透过玻璃,在他灰色长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光晕。
他站了半分钟。
然后转身,走回茶几前。
目光平静地看着段启年。
“甲种师。三万人。三个旅,九个团。师长——段启年。”
“番号——陆军新编第某师。”
“装备,自筹。中央不拨款。”
“军饷,中央全额拨付。按甲种师最高标准,每月六十万大洋,足额发放。”
“师部驻地——廊坊。防区——华北平津地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副师长,军政部选派。参谋长,你自定,报中央核准。该师作战命令及重大人事变动,须报军委会备案。”
说完,他走到段启年面前,相距三步。
“这个师,中央给了。”
“装备的事,中央不问。”
“但如果有一天,这批装备断了——”
他缓缓说出最后一句,像是承诺,也像是提醒:
“你跟中央说。中央,替你想办法。”
段启年站起身,立正。
腰杆挺得笔直。
“谢委座。”
“三个条件,全部接受。”
交易达成。
空气里,某种无形的东西,悄然改变。
陈诚缓缓站起身。
裤腿上的墨迹依旧刺眼。
他走到段启年面前,停下。
伸出手。
声音有些干涩,却清晰无比:
“段师长。”
段启年伸出手,与他相握。
“陈部长。”
握手,一触即分。
陈诚松开手,没再说一句话。
转身,大步走出会客厅。
皮鞋踩在红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噔噔”声,逐渐远去。
但那个“段师长”的称呼,已经足够。
同日,上午十一时许。
中央军校官邸外,台阶下。
段启年走出红砖西式小楼。
十月的阳光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地照在青石台阶上,有些刺眼。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李振一直等在轿车旁。
看到段启年出来,立刻迎上去。
嘴唇动了动,又忍住。
等段启年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才压低声音,急切地问:
“谈成了?”
段启年拉开车门,没有立刻上去。
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安静的小楼。
然后转回头,点了点头。
“成了。”
他坐进车里,等李振也坐进副驾,关上车门。
才缓缓说道,声音平静:
“甲种师。三万人。三个旅,九个团。番号军委会定。师长我当。”
李振的嘴巴瞬间张大,眼睛瞪圆。
狂喜的血色涌上脸颊。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嗬!”。
声音激动得变调:
“师……师座!真成了?!甲种师!三万人!”
“授衔仪式没办,文件没下,先别叫。”
段启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谈判时间不长,精神消耗却极大。
“是!明白!”
李振连忙点头,脸上的兴奋根本压不住。
“那什么时候授衔?文件什么时候能下?”
“一周之内。授衔仪式在军委会礼堂。”
段启年放下手,看向窗外。
轿车已经发动,缓缓驶离官邸区域,驶上黄埔路。
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叶子在阳光下泛着金黄。
“今天在里面,他们是不是又嘲讽您了?”
李振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气。
段启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树影,沉默几秒。
“他们说了很多。”
“陈诚最后伸手,叫我‘段师长’。”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笔直的道路。
“其他的话,不重要。”
李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轿车驶过中山门。
高大的城门洞投下短暂的阴影。
驶出城门,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是连绵的矮山和田野。
“师座,回去之后,是不是立刻开始扩编招兵?”
李振从前排转过头,眼神灼灼,满是干劲。
“嗯。”
段启年应了一声,目光依旧看着前方。
“回去第一件事,招兵。三万编制,现在缺3万人。从北平、天津、河北、山东公开招。要良家子弟,有血性的。地痞流氓、兵油子,一个不要。”
“是!”
“兵招齐了,装备立刻下发,展开训练。新兵由老兵带,三个月要看到基本战斗力。半年——”
段启年的声音平稳,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
“一个月之内,我要这个师,能拉出来,跟鬼子的甲等师团,正面打硬仗。”
李振的呼吸又急促了几分:
“一个月!师座,有您在,肯定行!”
段启年没说话。
只是看着车窗外。
田野尽头,天空高远而冰冷。
他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了一句:
一个月之内,我要华北的日本人,在他们的作战地图上,给新编第某师,画上最粗最醒目的红圈。
旁边,注上四个字——
头号威胁。
轿车加速,驶向城郊的临时营地。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淡淡的尘土。
南京深秋的阳光,将轿车的影子,在黄土路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