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默哀一分钟
情报一封接一封,送进廊坊指挥部。
通讯处的译电员,已经连熬了三天三夜。
桌上堆满译好的电文,纸边被手指捻得发毛。
李振站在桌前,按紧急程度分类。
重要的摞在上面,次要的压在下面。
指尖在纸页间飞快移动。
脸上的神色,却越来越凝重。
“师长。”
他把一份电文放在段启年面前。
“关东军第二师团已过锦州,预计五天后抵达山海关。
第八师团紧随其后。
第十一、第十四师团从侧翼推进。
华北驻屯军也在天津集结。
总兵力约十五万。
总指挥——冈村宁次。”
段启年接过电文。
目光扫过上面的字,没说话。
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另一份电文紧跟着递上来。
“冈村宁次在东北的作战记录。
去年吉林,他的部队屠了三个村子。
两千多口人,男女老少,一个没留。
前年黑龙江,马占山部被围时。
他把周围百里的村庄全烧了。
连碾盘都砸碎拉走。
他的作战地图上,所有中国村庄都标着‘敌性地域’。”
段启年的手指,猛地停住。
他看着那份记录。
眼前浮现出画面。
被火烧成焦炭的房子。
被刺刀挑开肚子的老人。
被扔进井里的女人。
被挑在刺刀上的孩子。
那些画面像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把电文放在桌上。
站起来,走到墙边,一把拉开帘子。
巨幅华北地图露了出来。
从山海关到廊坊,沿线十几个县城。
全在冈村宁次的行军路线上。
他用手指,从山海关一路划到廊坊。
指尖在每一个县城的位置,都停了一下。
“让他一路烧过来,沿线百姓就全完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振,声音很沉。
“冈村宁次吃准了我们只会守在廊坊等他打。
他在东北就是这么打的——
中国军队永远缩在城里,等他去攻。
他习惯了。”
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沿。
沉默了几秒。
“这次,不惯着他。”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
“传令:三天后,廊坊城外,十万虎贲师誓师。
我们主动出去打。
抢在他烧到老百姓头上之前,把他堵在路上。”
三天后。廊坊城外平原。
天还没完全亮。
雾气贴着地面流动,像一层薄纱覆在荒草上。
平原上,早已站满了人。
十万虎贲师,列成方阵。
步兵方阵在最前。
刺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一排接一排,像银色的森林。
炮兵方阵在后。
一门门火炮牵引到位,炮管斜指天空。
装甲兵方阵在侧翼。
缴获的日军坦克、德式装甲车排列整齐。
发动机低吼着,排气管喷出淡淡的青烟。
方阵一眼望不到头。
从检阅台往前看,全是钢盔和刺刀。
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
没有人说话。
十万人站在那里,沉默得像一座山。
检阅台两侧,架满了广播设备。
电线延伸到后方,连着几台大型发电机。
技术人员做着最后的调试。
话筒前放着凳子,凳子上放着一杯水。
信号将通过这些设备,传向四面八方。
北平、天津、上海、武汉、重庆。
甚至更远——南洋、美洲的唐人街。
只要有收音机的地方,都能听见这里的声音。
誓师正式开始前,两个老兵,从方阵后方走来。
左边那个,左臂袖子空荡荡的,被风吹得向后飘。
右边那个,右眼窝凹陷,眼眶上留着蜈蚣似的疤痕。
两人抬着一面军旗。
旗面被炮弹炸了七个洞。
最大的洞有拳头大,边缘烧焦发黑。
旗子右下角,用暗红色的字迹写着八个字:
廊坊大捷歼敌四万
那是战后,用牺牲战友的血写的。
两个老兵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很稳。
他们走过方阵中央的通道。
走过十万人的注视。
风卷起军旗。
旗面在风中展开。
七个弹洞被风拉扯着,像七只眼睛,俯瞰着整片平原。
十万兵,同时立正。
没有人下令,没有人喊口令。
十万人同时做出同一个动作。
脚跟并拢,腰杆挺直,右手抬到额角。
敬礼。
整个平原,静得能听见针落地。
广播里,传来播音员的声音。
中年男人的声音,不高亢,不激昂。
只有沉甸甸的肃穆。
“全国同胞。
请默哀一分钟。
悼念百年来,被列强杀害的四千万同胞。”
声音落下。
北平前门大街。
车夫们摘下帽子,低着头站在路边。
天津码头。
工人们放下麻袋,直起腰,面朝北方。
上海外滩。
学生们停止游行,垂下头,有人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南洋橡胶园。
华工们停下镰刀,站在树下,面朝西北,闭上眼睛。
美洲唐人街。
老华侨们拄着拐杖,站在街边,低着头,嘴唇微微翕动。
全中国一片寂静。
只有风的声音。
一分钟后。
播音员的声音再次响起:
“默哀毕。”
段启年,走到了话筒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