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29军的无奈
南苑,二十九军军部。
气氛压得像结了冰。
宋哲元站在窗边。
窗帘只撩开一条缝。
他看着远处那条遮天蔽日的灰黄龙,端茶杯的手,微微发紧。
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在死寂的屋里,格外清晰。
秦德纯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裹着化不开的焦虑:
“军座。”
“八万人,全德械,装甲旅全拉出来了。”
“黑色臂章的精锐部队也在里面,听说那是他的王牌,打廊坊的时候全冲在最前面,死人堆里滚出来的。”
“他这是奔山海关去的,不是冲我们来的。”
宋哲元没说话。
手指在窗沿上,一下一下敲着。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段启年要是真想打北平,根本不用费这么大劲。
一百多辆坦克往城墙下一摆,半天就能轰开城门。
人家绕城而过,不是打不过。
是懒得搭理。
“南京那边什么动静?”
宋哲元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秦德纯苦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三封皱巴巴的电报,往桌上一放:
“一早上来了三通。”
“全是委员长亲自发的。”
“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让咱们盯着虎贲军,找机会牵制住他,别让他坐大。”
“说什么‘华北门户,不可旁落’,说段启年‘违抗军令、擅自开战,形同割据’。”
他顿了顿,话里全是苦涩:
“说白了。”
“委员长怕了。”
“段启年敢不听他的命令,敢擅自全歼四十万日伪军,这么能打又这么不听话的人,占了华北,比日本人还让他睡不着觉。”
“怕?他早该怕!”
角落里的刘自珍突然开口,声音又酸又嫉,还带着点没处撒的火气。
“汤恩伯不久前带着中央军来督战,想抢廊坊的武器,趾高气扬的,结果呢?”
“段启年直接下令重炮轰他的前沿指挥部!”
“十几门150重炮齐射,把汤恩伯的帐篷都炸飞了,吓得他带着人连夜往南跑,鞋都跑丢了一只!”
“灰溜溜滚回南京,连个屁都不敢放。”
“委员长最后不也只能装没看见?连句重话都不敢说!”
他越说越激动,拳头攥得咔咔响:
“这人就是个疯子!”
“中央军都敢炮轰,委员长的面子都不给!”
“嚣张是真嚣张,可人家也真有嚣张的资本!”
“咱们不服有什么用?换咱们敢轰汤恩伯吗?借十个胆子也不敢!”
屋里没人接话。
所有人都知道,刘自珍说的是实话。
换任何一支军阀队伍敢炮轰中央军,委员长早就下令围剿了。
可到了段启年这儿,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谁让人家能打呢。
谁让人家刚灭了四十万日伪军呢。
说到这儿,秦德纯又想起什么,语气里的酸意更重了:
“还有前阵子那场军械拍卖会。”
“晋绥军、西北军旧部、甚至山东的韩复榘都派人去了。”
“一门150重炮才卖几万大洋,比从洋人手里买便宜一半还多,步枪、弹药、医疗物资,要什么有什么。”
“人家晋绥军一次就拍了几十门山炮,拉回去的时候,全太原都轰动了。”
他咬了咬牙,声音压得更低:
“就咱们二十九军。”
“连邀请函都没摸着。”
“摆明了就是段启年故意针对咱们。”
“记着之前咱们冷眼旁观的仇,连口汤都不给咱们喝。”
刘自珍“啪”地一拍大腿,脸涨得通红。
悔得肠子都青了。
当初嘲讽段启年最凶的就是他,现在被针对得最狠的自然也是他。
人家连拍卖会的门都不让他们进,等于直接断了他们更新装备的路子。
以后真打起来,差距只会越拉越大。
他想骂,又不敢大声骂,憋得脖子都粗了,只能重重喘着粗气。
张自忠靠在另一边窗边,脸色同样难看。
他皱着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所有人:
“你们说,他哪来的这么多兵?这么多装备?”
“半年前他还只是个警察局长,手里撑死了几千人。”
“这才多久?八万德械军,还有装甲旅、重炮旅,王牌部队一支接一支往外冒,跟变戏法似的。”
“黑色臂章的精锐就够能打了,听说他手里还有支更狠的近卫旅,从来没露过全貌,专门打硬仗。”
“兵源、装备、粮饷,哪一样都是天文数字,他到底从哪掏出来的?”
没人答得上来。
这是整个华北所有军阀心里共同的疑问。
段启年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带着一支根本不该存在的钢铁洪流,硬生生把华北的天给捅破了。
越琢磨,越觉得深不可测。
越琢磨,越觉得心里发寒。
张自忠叹了口气,话里全是穷惯了的心酸:
“就算人家卖给咱们,咱们也买不起。”
“全军全年军饷加起来才两百多万,还不够人家虎贲军一个装甲营的钱。”
“真打一场硬仗,炮弹打三天就见底,连补充的钱都掏不出来。”
“人家是阔少爷打仗,炮弹管够,坦克开路。”
“咱们是穷叫花子打仗,打一枪都得数着子弹,拼到最后还得靠大刀片。”
他顿了顿,又抛出一个更扎心的事实:
“还有地盘。”
“现在除了北平、天津城边上这一小块,河北其他地方早就不听咱们的了。”
“保定、石家庄、沧州的县长,上个月全换了人,都是段启年任命的。”
“地方上的保安团、乡绅、商会,现在全认虎贲军的牌子,粮税、捐款,全往廊坊送。”
“咱们现在名义上是华北绥靖公署,实际上能控制的,也就北平城这一亩三分地了。”
“旧华北王是咱们。”
“新华北王,早就姓段了。”
这话一出,屋里死一般的静。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敢戳破这层窗户纸。
现在张自忠说出来了,反而像一块大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
沉得喘不过气。
秦德纯嘴唇动了动,声音发涩:
“那……关东军打完了,以后华北怎么办?”
“他总不能一直占着华北吧?委员长那边能同意?”
“同意?不同意又能怎么样?”
张自忠冷笑一声,语气里全是看透了的无奈。
“委员长连汤恩伯被炮轰都只能忍着,还能把他怎么样?”
“现在日本人被打残了,华北的民心、军心、地盘,全在他手里攥着。”
“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愿意给委员长几分面子,就挂个中央的牌子。”
“不愿意,直接自立为王都没人管得了。”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脸色更沉:
“还有个事儿,情报处刚传回来的。”
“外达达那边不对劲。”
“苏军的骑兵师、装甲旅,最近频频往中蒙边境调,说是搞演习,实则明摆着是冲段启年来的。”
屋里瞬间更静了。
连呼吸声都轻了。
秦德纯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
“苏联也下场了?!”
张自忠点头,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震撼:
“嗯。”
“这才半年多一点。”
“段启年从一个崇文门外的警察局长,一路打到华北王,先干翻了四十万关东军,炮轰过中央军,现在又把苏联老毛子给招来了。”
“成长的速度快,招惹敌人的速度更快。”
“而且敌人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体量吓人。”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换别人,惹上日本就已经死八百回了。”
“他倒好,越打越强,连苏联都敢硬刚。”
“咱们跟人家比,连牌桌都坐不上。”
“军座,委员长这是驱虎吞狼的计。”
张自忠转回正题,字字都戳在要害上。
“他知道咱们跟段启年有旧怨,知道咱们不甘心丢了华北的地盘。”
“他就是想挑着咱们上去咬段启年,让咱们两边拼个两败俱伤,他好在南京坐收渔利。”
他没往下说。
但屋里所有人都懂。
上去咬?
拿什么咬?
人家一百多辆坦克,五百多门重炮,连苏联都敢碰。
二十九军这点家底,冲上去就是送菜。
可不去?
违抗军令的帽子扣下来,委员长就能名正言顺地裁撤他们,断他们的军饷,撤他们的职。
左边是虎,右边是狼。
二十九军夹在中间,两头都是死路。
宋哲元终于转过身。
他脸上没有羞愧。
只有沉沉的疲惫,和压在骨子里的焦虑。
他在华北混了半辈子,跟日本人周旋,跟委员长周旋,跟各路军阀周旋,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从来没这么难办过。
段启年这匹黑马,直接把华北的棋盘掀了。
一夜之间。
天变了。
他走到桌边,看着那三封南京来的电报,眼神冷得像冰。
“委员长想拿我们当枪使?”
“他也太小看我宋哲元了。”
他抬手,把电报推到一边。
语气斩钉截铁:
“传令下去。”
“所有部队,今天全部待在营里,不许出城。”
“不许靠近虎贲军行军路线。”
“谁敢惹出半点摩擦,就地枪毙。”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北平的位置,指节攥得发白。
“段启年现在势头正盛,连苏联都敢惹,我们碰上去,就是以卵击石。”
“南京那边的电报,先压着。”
“不回。”
“就说我们正在整军,没工夫管别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子老牌军阀的世故和心酸:
“人家给我们留面子,我们就得兜着。”
“人家是开疆拓土的枭雄,玩的是国与国的博弈。”
“咱们是守着一亩三分地的穷军阀,能活下去就不错了。”
“以后华北的天,是他段启年的天。”
“我们二十九军,不站队,不挑事。”
“先活着,比什么都强。”
屋里一片死寂。
没人反驳。
也没人敢反驳。
窗外的引擎轰鸣声,隐隐约约传进来,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压得人喘不过气。
谁都知道。
从今天起,华北再也没有二十九军说话的份了。
委员长的压力,苏联的动向,虎贲军的威势。
随便哪一个,都能把他们这点家底碾得粉碎。
他们夹在三头巨兽中间。
日子,只会越来越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