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沈宝珠自述八
我一直想着赚大钱,于是经常在王哥耳边提前想开服装店。
但是他一直没答应。
直到有一天,王哥终于松了口,答应陪我去看店面。
不枉费我磨了他快两个月。
他一开始不搭理,后来听多了,偶尔哼一声“知道了”。再后来,他说“行,哪天去看看”。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报纸,语气像在敷衍一个吵闹的孩子。
但我已经很高兴了,他肯松口,就是好的开始。
那天天气很好,我穿上了新做的衣裳,头发去理发店烫的时尚的小卷。
我挽着王哥的胳膊,看了好几处店面,不是位置不好,就是太小,要不就是房东看着不顺眼。
王哥没说什么,但他的步子越来越快。
我拉着他的胳膊,说再看看,再看看,下一家肯定好。
下一家店面我确实很满意,在心里就确定了,就是这里。
房东他掏出钥匙开了门,领着我们进去转了一圈。
我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盘算,这里摆货架,那里放收银台,库房可以存点存货。
王哥跟在后面,不吭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这种表情我见过,是可有可无的表情,他可能对我的事本来就不上心。
我赶紧把房东拉到一边,问价钱。
房东报了价,比我想的高,但能接受。
我正要开口还价,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这铺面多少钱?”
我被那声音惊到了,转过头,看见了叶小小。
她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光。
她看着房东,并没有理会我。
房东报了价,她点了点头,没有还价,说了一句“我要了”。
我当时也不知道回事,脑子抽了一样说出了嘲讽的话。
我说叶小小,你凭什么?你一个穷学生,哪来的钱买铺面?
我当时只想着“谁给她的钱?是顾承泽?还是林悦?还是她攀上了什么大人物?”
我心里那团火一下子就烧了起来,烧得我忘了自己是谁,忘了王哥在旁边,忘了我是来干什么的。
但是叶小小听了我的话,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没有温度,看不出喜怒。
她没有接我的话,转过去跟房东说“这铺面我要了,什么时候能办手续”。
房东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么爽快的买家。
我急了,冲上去说这铺面是我先看的。
叶小小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价高者得”。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我说我要了,我加价。
房东看看我,又看看她,像是在说你们商量好了再说。
叶小小不说话了,站在那儿,嘴角弯着。
她没有看我,但我知道她在等,等我自己出丑。
我转头看向王哥。
王哥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没见过的。
他的嘴角往下撇着,眉头皱在一起,像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句,“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还有事。”
说完转身走了。
他走了!
我愣在原地。
脸上烫得能煎鸡蛋。
叶小小站在我旁边,嘴角那道弧度还在。
她没有说话,没有嘲讽,没有落井下石。
但我宁可她骂我,宁可她讽刺我,宁可她把我做过的事一件一件地翻出来,当着房东的面、当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的面,把我的皮扒下来。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我。
那种目光比骂我更让我难受,比任何嘲讽都更让我无地自容。
她根本就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从来没有。
她从来没有把我当成过对手,我连做她的对手都不配。
当我意识到王哥已经走了,才开始跑出去追。
半高跟鞋在路面上敲出一连串凌乱的声响,好几次差点崴了脚。
我追上他,拉住他的袖子,喊“王哥,王哥”。
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下来。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委屈,不是伤心,是不甘心。
我不甘心就这样被人丢下,不甘心在叶小小面前被扒得精光,不甘心好不容易盼来的机会就这么没了。
我抓住他的袖子不放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没有甩开我,也没有说话,任由我攥着他的袖子哭。
街上有人回头看我们,他把手插进口袋,等了好一阵,我的哭声小了,他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我。
“走吧,回去。”
那天的事以后,他再也没有提过开店的事,我再也没敢再提。
那间铺面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
叶小小有没有买下来,我也不知道。
我不敢去打听,也不想知道。
我还是住在那套四合院里,每天睡到自然醒。
我的日子跟以前没什么不同,但我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变成了王哥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吃他的,喝他的,穿他的。
他高兴了给点钱,不高兴了我就得受着。
我不挑,也不敢挑。
每个月拿到他给的钱,尽量存起来,但是存得不多,因为他给得并不多。
他舍不得给我花太多钱,我知道。
他心里有一本账,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
我不是他第一个女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只是还没腻,等他腻了,那扇红漆大门关上,我就会被扫地出门。
当然,我也不想在他身上耗太多时间了。
他太老了,头发已经花白了,眼角全是皱纹,皮肤松松垮垮的,摸起来像褪了毛的老母鸡。
每次他靠近我的时候,我要忍住恶心才能不把他推开。
他的呼吸里有烟味和老男人身上特有的气味,熏得我反胃。
我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躺在别的什么地方,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床上,身边是一个年轻有力的小伙子。
可是,睁开眼还是他,压在我身上,喘着粗气。
他在我身上消耗着什么,我也在他身上消耗着什么。
我们扯平了。
但这种交换,我越来越觉得亏。
他给的太少,我要的太多,这桩买卖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后来,我又跟过几个男人,有做生意的,有在机关上班的,还有搞建筑的。
他们有的大方,有的小气,有的温柔,有的粗暴。
我学会了看人下菜碟,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撒娇,在适当的时候沉默,在适当的时候离开。
我从他们身上捞到一些钱,不多,够花一阵子。
攒下来的钱够我在京市郊区买一间小小的平房,够我开一家小小的杂货铺。
但我不敢花,花完了就没了。
我像一只松鼠,把攒下来的每一颗松果都藏在树洞里,生怕冬天太长。
我想改变。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我想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可我已经没有能力了。
我的力气都在那些年的算计、讨好、卖笑中用完了。
我的脑子在那些年只顾着琢磨怎么抢别人的东西、怎么攀附有权有势的男人,荒废了。
我的青春在那些年为了不值得的人和事消耗殆尽。
我想起叶小小站在铺面门口看我的那个眼神,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怨,什么都没有。
我忽然明白了,她从来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不是看不起我,是她眼里从来没有我这个人。
她忙着过她自己的日子。
她从来没有把我当成过对手,因为我不配。
我在她的人生里,连一个标点符号都算不上。
而她在我的人生里,是一座我永远翻不过去的山。
夕阳西下,院墙影子被拉得很长的,把我整个人罩在一片灰蓝色的阴影里。
我站在墙根下,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一个人来救我,也许在等一场雨把我浇醒,也许在等一阵风把我吹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