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章: 回娘家①
临走时,我拎走了那箱粽子,骑上电车,风迎面吹来,把刚才厨房里那股子胡麻油的香味吹散了些。
心想:这有钱人啊,想找一口童年的味道,竟是挺难。而我这穷人家,最不缺的,就是这烟火人间味。
后天就是端午节,这箱粽子沉甸甸的,拎在手里,我边蹬车边盘算:这一箱二十六个,有豆沙的,有蛋黄肉的,豆沙的给亮亮留两个,蛋黄肉的给大强子补补,剩下的……分了吧。
给婆婆8个,老人家就爱吃个软糯的东西。
端午节出嫁的女人回娘家过,给老爹拿上八个,再买上一只烧鸡,两瓶烧酒…
想到这,我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
爹娶了个后老伴儿,我去了也是自讨没趣,但爹只有这一个闺女,我也就这么一个爹,管她说啥呢,——去。
我自言自语着,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爹爱吃咸口的,那几个大肉粽,正好给他带去,我就说是李教授赏的。
想到这,我一拧把,电驴子骑得飞快。
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颠得我心里也七上八下。
后妈那张胖脸,总是在我脑门上晃。以前每次回来,她都要把“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挂在嘴边,再数落一遍我生了俩“碎钞机”…
“碎钞机”……这词儿也不知道她从哪学来的,文绉绉又酸溜溜的。想着这些,我不由得有点好笑。她自己肚皮里不也揣了两个“碎钞机”么,凭啥笑话我?
出嫁这么多年,我早学会了不跟他一般见识,一想到爹那双浑浊的眼睛,这点“自讨没趣”又算得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便拎着八只粽子和一只烧鸡,还有两瓶烧酒,坐着班车回了村。
用胳膊肘撞了撞那扇掉漆的木门。
“谁啊?”屋里的嗓音。
我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妈,我回来了,带了点粽子,给您尝尝鲜……”
大门一开,我便闻到一股炖骨头的香味。
灶房里的锅灶上,呼呼地冒着热气,那肉的香味便是从那飘出来的。
爹正弓着腰,拿着烧火棍往灶膛里捅着柴禾。
我拎着东西进了正屋,屋里炕上,坐着后妈的二儿子和二儿媳,正嗑着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奶奶,她是谁啊?”后妈的小孙子指着我问。
“她是大姑,”后妈朝10岁的小孙子使了个眼色。“这样的姑姑,赶紧问好!大姑是大忙人,好不容易从城里来看你。”
“对对对…”后妈的二儿媳把拱在她身上那个胖小子推了一把,“找大姑玩去!”
那胖小子倒是嘴甜,“大姑,端午安康,说着,就用小胖手抱住了我的胳膊。“大姑,我想买个小汽车,大姑,我想买个小汽车,就在小卖铺买呢,我妈妈不给买!”
我心想一个小卖铺能卖多贵的小汽车,为了巴结后妈,又看着孩子不撒手,中午我爸炖骨头,我也能蹭一顿骨头。
“宝啊!大姑给买…”我不由得吐噜出这么一句。
“好啊好啊,就是大姑最好!”他还是拽着我的胳膊不放。小胖手伸在我面前:“拿毛爷爷来,我去买!”
我掏出十元,“宝儿,给去买吧!”
孩子接过钱,看了看,“这不够啊,这不够啊,要一个毛爷爷才够!”他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那我只好又掏了一张100元。
刚才还笑嘻嘻的小俩口,见我只给了一张,两人看了我一眼。眼皮又耷拉了下去,仿佛我是透明的。
那孩子,拿着点钱蹦蹦跳跳的跑出了院子……
我心里那个憋气啊!“我两个儿子也没这么教育过,他们这是怎么教育小孩的?哎…
此时,后妈接过我手里的烧鸡和粽子,掂了掂,脸上方才有点笑纹,“哟,你这城里的大忙人,回来一次也真稀罕。”
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撂,转身冲着灶房喊了一嗓子:“老王,你闺女回来了!”
后妈拆着烧鸡的包装,漫不经心地说,“这粽子看着还行,那蛋黄肉的,正好给老二家补补。”
我一听这话,心里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那蛋黄肉粽是我特意留给爹的,这后妈倒好,张口就要给她二儿子。
我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妈,这粽子是李教授赏的,一共也没几个肉的。爹爱吃咸口,我特意留给他老人家的。”
“哎呀,你爹整天吃高血压药,你让他吃油腻的,这不是害他吗?”后妈扯过一条鸡腿,塞进了旁边二儿媳翠英的手里,“这烧鸡也是,看着挺肥,翠英你替他吃了吧?”
我攥紧了拳头,真想抡圆了,在他那胖脸上摔一把。
“妈,”这个鸡爹少吃点也行。”
后妈撕下一个鸡翅膀,又递给了二儿子。
这时,爹一掀门帘进来,“拉……拉弟?你咋来了?”他声音嘶哑。
“爹,我给你带了粽子,还有烧酒,您尝个鲜。”我颤声说道。
爹枯瘦的手抖了一下,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看了看桌上的烧鸡,喉结滚动了一下,又偷眼看了一眼后妈。
“爹吃高血压的药,不能吃油腻的,也不能喝酒。”
听着爹的话,我心如刀绞。
“少吃一点也可以的,我婆婆血压比你高,她也吃肉呢!”
爹眼里满是惶恐,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后妈。后妈把脸一沉:“你婆婆那是你婆婆!你爹这身子骨是纸糊的?你这闺女,怎么一点不体谅老人?”
爹赶紧附和:“对对,你妈说得对,我……我忌口,不过少吃一点也可以的……”爹大概是觉得太违心,小声嘟囔了一句。
后妈把脸一沉:“你这死老头子,刚才还说忌口,转脸就不算了?你是成心给我上眼药是吧?”
爹赶紧缩了脖子:“对对,你妈说得对,我……我忌口。”
看着爹,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爹压低声音,“你知道个啥?……别惹你妈不痛快……”
屋里传来翠英嘎嘣嘎嘣嚼鸡骨头的声音……
我咬了咬牙,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塞进了爹的手心里。
“爹,我下次再来看您。”
我站起身,擦了一把眼角,掀开门帘走了出来,冷冷地丢下一句:
“妈,既然爹不能喝酒,那这烧酒我拿回去了。我们家大强子,正好馋这一口。”
说完,我抄起桌上的那两瓶烧酒,转身就往外走。
“哎你这死妮子!怎么还抢东西呢!”
身后传来后妈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