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平安~顺遂
第一节:8月20日晚
李淑娟临行的前一晚对我说:“拉弟,这些衣服,你若不嫌弃,就拿回去穿吧。”
我心想,她若走了,我的这份收入就没了,鼻子一酸,低声问:“李教授,您什么时候回来?再叫我来。”
她没回答我,从布袋里拿出一只银镯子:“拉弟,这是我梅姨送的。我俩相处一场,留给你当纪念吧。”她眼睛红了,“我这一走,也许就是永别。”
我整理了一下那些衣服,足足三大包。有穿过的,也有没拆吊牌的。
第二天上午,李教授和朵朵坐九点的飞机离开了H市。朵朵去学声乐,李淑娟去养病。林浩天和刘铁柱一起,送她娘俩去了机场。据说,林浩天在澳大利亚早已置办了房产,还请了菲佣。
七月六日上午十点多,我骑着电动车从6号别墅出来。
别墅区路边的花草树叶在烈日下蔫蔫地垂着,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
我驮着两大包衣服,经过4号别墅时,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
院子里,那棵差点被吕燕挖掉的苹果树,长势正盛,树干粗壮,枝桠遒劲地向四面八方伸展,几乎遮住了半边院落。最惹眼的是那些小苹果,露着青红的脸蛋,在太阳底下泛着光,仿佛憋着一口气,非要展示这泼天的富足,好给路人看看,什么叫生生不息。
透过铁艺栅栏,我看到院里静悄悄的……
回到家,我把衣服“哗啦”一声倒在床上。大强子正补胎,抬头嘟囔:“人走茶凉,就留点旧衣服?那李淑娟也忒小气了。”
我嗓子发干,回道:“倒是送了我一只银镯子,估摸着也就值个二三百块钱吧!”
我抖开那些衣服,有真丝的,有羊绒的,有毛呢大衣,有的连吊牌都没拆。“不过这些衣服还真不错,我挺喜欢,够我穿几年的了!”
“你们主仆一场,那也是点念想。我看看是什么镯子?”大强子停下了手中的活。
我掏出来,递给大强子。大强子正要接,我忽然缩回手——这只镯子的纹路,和刘梅给的那只一模一样,也是缠枝莲纹,像一对孪生姐妹。
只是刘梅那只刻着“平安”,李淑娟这只刻着“顺遂”。
大强子补好胎,凑过来问:“是一对?”
“嗯。”我把两只镯子合拢,花纹严丝合缝,嘴里念叨着,“平安顺遂,平安顺遂”……
刘梅戴着“平安”的手镯,平安了吗?她把“顺遂”的手镯给了李淑娟,李淑娟顺遂了吗?
这副银手镯,到底是福是祸?
我握着那对银镯子,眼泪“吧嗒”一下掉在镯面上。
忽又想起刘伟那句话——他爷爷卖了头牛置办的嫁妆,竟兜兜转转落到了一个保姆手里。这也许是古董呢,我得找懂行的去问问价……”
“……哈哈,这金钱,你不追它,它倒追着你来了……”
“王拉弟,你神经啦?又是哭又是笑的……”
大强子一把将镯子攥住:“你别胡说!以前的主子没护住它,是她们的命。现在它在你手里,你就得把它戴热了!
咱不图啥大富大贵,就图个日子实在。日子过实在了,自然就平安顺遂了。”
他把两只镯子同时戴在了我的左手腕上。
不一会儿,那两只镯子上便有了我的体温,热乎乎的。
窗外蝉鸣聒噪,我晃了晃手腕,两只镯子相撞,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和蝉鸣交汇在一起,像一首午后的轻音乐。
这两只镯子还怪好看的,我心里不由得美了起来……
第二节:郭姨送菜
吃过午饭,我又来到6号别墅,去驮那剩下的一包衣服。路过4号别墅的铁栅栏,听到院里有人喊我。
“拉弟!是拉弟吗?”
我循声望去,看见小丽家的保姆郭姨手里攥着一条黄瓜,正朝我摆手。
我脚撑着地,朝她笑了笑。
她走过来,见我电动车后座上的两个大包,惊讶道:“哟,你这是……”
我抹了把汗:“李教授送了我两包旧衣裳。”
“那李教授是好人,可惜了你这份工作。”郭姨露出了了然的表情。她大概也知道李教授和朵朵去澳洲了……
我指了指那紧锁的大门:“这大白天的,怎么锁着门?小丽和孩子呢?”
“嗨,别提了!”郭姨嗓门不由得大了些,“小丽给孩子过完满月第三天,就把育儿嫂给辞了,说要自己带。昨儿个一早,她跟着吕总,抱着那刚过满月的娃娃,坐飞机去云南啦!”
“去云南?”我捏稳车闸,“这么小的孩子,经得起她折腾。”
“可不是嘛!”郭姨压低了声音,“吕总说云南凉快,对孩子好。小丽说要趁着吕总身体还行,多带孩子见见世面。”
我听得目瞪口呆。小丽那股子豁出命的劲头,心里说不清是替她高兴还是担忧……
“孩子太小,长途跋涉加上水土不服,万一有个闪失……”
“拉弟,进来歇歇,看你那满头汗!”郭姨已打开了门,一把拽住了我车把,脸上堆着笑,那笑意比今天的日头还晃眼,“东家不在,我就是代东。”说完她‘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笼子里的黑乌鸡吓得“咕咕”叫了两声。
“我不进去了。”
“进来吧,你又不是外人。”她压低了点声音,却透着一股亲热劲儿,“如今这家里,就数小丽太太最体面。你和她又是同乡,吕总说了,你就是小丽太太的娘家人。我一个看家的,哪敢慢待了你?”
她这话听着热乎,可那股子劲儿烫得我心慌。
我支好车子,跟着郭姨进了院子。
“你看这院里的菜,长势多喜人!以前老太婆在的时候,这菜地全种的是玫瑰花,她稀罕得跟宝贝似的,我碰碰都得挨骂。
如今可好了,小丽太太真会过日子,春天拔了玫瑰花的时候我还感觉挺可惜的,后来改种菜了,你看看现在这菜地长得多喜人。小丽太太又心善,让我随便摘!”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摘了一包黄瓜和红透的西红柿,硬塞到我手里,“拿着!纯天然的……这可是新太太种出来的福气菜,你带回去尝个鲜,也算沾了新太太的光。”
我道了谢,把菜挂在车把上。心里明镜似的,她哪里是单纯对我好?不过是看在小丽和我同乡的面子上卖个好罢了。
若是哪天小丽失了宠,恐怕这郭姨见了我也得绕着走。
出了吕家大门,墙角突然蹿出一道白影——“喵呜——!”是吕太太养的那只大白猫!它不知何时溜达到了这边,看见我,弓着背,冲我叫了几声,“喵呜,喵呜……”
“死东西,吓了我一跳。”我骂着猫,心里却想着刚才郭姨那张笑脸。这世道,人不如猫,猫尚且能凭喜好叫两声,人却得看着脸色说热乎话。
我拧动电门,向大门口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