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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素衣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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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祠堂里,气味还是杂得很。

可比起上午那会儿惊惶混乱、哭喊不断的模样,到底已稳下来了不少。

至少,这会儿祠堂里的人都知道,陈小娘子的话该怎么听,事又该怎么做。

被截肢汉子的门板摆在靠里的地方。那妇人一直守着,不曾离开,此时伸手往他额上一试,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退了……热退了……”

这一声不高,却还是把附近几个人都惊动了。许青禾原本正在另一头忙着,一听这边动静,连忙快步跑过来,探了探那汉子的额头,转头便朝陈素喊了一声:

“陈姐姐,他好像退热了!”

陈素这会儿正俯身给一个伤了手臂的年轻汉子重新包扎,闻声便走了过来,几个人忙让开一条路。

陈素洗了手,走到门板边,先探额头,再摸颈侧脉息,又翻开那汉子的眼皮看了看。那妇人跪在一旁,手攥得死紧,连呼吸都不敢放重,颤着声问:“陈小娘子……我男人是不是缓过来了?”

陈素没有立刻应声,只看了片刻,才道:“高热退了,人应该活过来了。”

那妇人一听,眼泪“唰”地一下便落了下来。

陈素眉头也没抬,只道:“继续照我先前教你的法子照看,水别断,人也别离。”

那妇人忙不迭点头,连声道:“哎,哎,我记着,我都记着……”

话音刚落,门板上的汉子喉咙里便滚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守着的人全都一僵。

那妇人更是猛地扑到门板边,声音发抖:“当家的?当家的!”

那汉子眼皮颤了颤,竟真慢慢睁开了一条缝,盯着那妇人看了好半天,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哑着嗓子挤出了两个字:

“……桂娘……”

妇人先是一呆,随即一下捂住了嘴,哭得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哎,哎,当家的,我在呢……”

这一回,旁边几个人都红了眼圈。

祠堂里的人再看陈素时,眼神已和上午截然不同,里面分明多了几分敬畏。

陈素却像没觉出这些变化,只低声道:“下午多喂些水,晚些再试着喂点稀粥。”

妇人哭着应下,只差没把她的话当圣旨供起来。

陈素转身,又去看别的伤者。

正午吃过饭,林昭几人便去了堆放缴获的院子里,看那些刚收拢起来的刀弓箭甲。

马振邦一蹲下去,脸色就有点不屑。

他先捞起一把短弯刀,迎着光看了看刀口,嘴里嘟囔了一句:“这都嘛玩意儿。”

谢长风正站在一旁喝水,听见这句差点没呛着,笑道:“马哥,怎么,这些都入不了您的眼?”

马振邦把刀往膝上一横,嫌弃得明明白白。

“这刀口软成这样,真上阵砍几下,十有八九就得卷刃。也就看着像样,真到拼命的时候,能顶什么用?”

说着,他又顺手抄起一张角弓,搭手一试,脸上嫌弃更重了。

“还有这个,也就凑合。真碰上硬仗,未必撑得住。”

谢长风笑着调侃道:“马哥你眼光很毒辣,但你能不能先别这么辣”又压低声音:“这里是大宋,一千年前啊我的哥,要等到一千年以后,这世上才有你----”他说到最后哼起了歌,看到大家的眼神,声音越来越低。

林昭等着谢长风,直到谢长风一点动静没有了,才转向马振邦:“你能改?”

“能啊。”马振邦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把那弓抱在怀里,压着声音道,“长远些,得起炉子,改风箱,另找好煤,把钢炼出来。刀枪剑矛这玩意儿,样式是一回事,材料才是根子。铁不行,做什么都白搭。”

他说着,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弓,摇了摇头。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急不得。真要短期见效,先从弓箭上动手就成。”

林昭问:“怎么动?”

马振邦捻起一支箭,先看箭头,再看箭杆,又抬手拨了拨尾羽,眼神一下就认真了起来。

“能改的地方多了。箭头、箭杆、箭羽,全都能做文章,弓身也能调。只要材料够,我弄出一批比现在这些强一截的东西不难。这帮玩意儿做得太糙了。”

林昭目光落在那堆角弓箭簇上,过了片刻才道:“这事你心里先有个数。村里刚稳下来,不急着动手。等住处、人员、木料都理顺了,再细做打算。”

马振邦应了一声,嘴上虽说“不急”,眼睛却还牢牢黏在那堆兵器上,显然心里已经开始一笔一笔盘算起来了。

晚饭仍是摆在许三槐家里吃的。陈素忙了一整日,这会儿也从祠堂回来了,只留许青禾在那边帮着照看。饭桌上都是她在叽叽喳喳的说着祠堂里的事儿。

大家都知道她今天最辛苦,所以对她照顾也殷勤得多。

巧娘这会儿正在旁边帮着盛汤布菜,听见他们说话,也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陈素,眼里全是又敬又奇。上午祠堂那场面,她虽没敢一直待着,却也听人来回说了不知多少遍。如今村里谁提起这位陈小娘子,不是压着声气,带着几分敬服。

一顿饭快吃完了,,院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许三槐起身朝外望了一眼,回头道:“是里正来了。”

果然,没一会儿周厚德便领着几个人进了院子。都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上户,其中有巧娘的爹娘,还有另外两户年纪稍长的汉子。

周厚德一进门便先赔了句不是:“早就该把今晚的住处先安顿下来,实在是眼下事多,有些耽误了。”

林昭放下碗,起身道:“周里正请坐,边吃边说就是。”

“不了不了。”周厚德摆摆手,站在屋里便把话说开了,“今儿先说眼前。几位今夜总得先各有个落脚处,旁的,等过两日再慢慢理。”

说着,他先看向林昭和陈素。

“林公子和陈小娘子,今夜还先住在三槐家。林公子住正房,陈小娘子同青禾住东厢。先将就几日,等后头屋舍腾挪明白了,再另作安排。”

许三槐忙点头:“这自然没问题。”

陈素对此也没什么意见。她本就累了一整日,这会儿只想有张床能躺下,别的都好说。

周厚德又看向马振邦和王浩川,指了指身后那两户人家:“马兄弟、王兄弟,我已替你们说好了。这两家都是村里的上户,屋里空着厢房,今夜先去他们那里歇下,吃住都不必担心。”

那两户人家也都赶忙上前招呼,态度极热络。马振邦和王浩川对视一眼,也都没说什么,点头应下。

于是场中便只剩下谢长风还没着落。

周厚德目光一转,看向巧娘父母:“你们方才不是说,有话要同谢兄弟讲么?”

这句话一出,院里气氛顿时微微一滞。

谢长风原本还端着碗在一边看热闹,闻言一怔,下意识抬头:“啊?跟我?”

巧娘她爹娘对视了一眼,显然早就商量好了,这会儿被里正点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巧娘她娘先陪了个笑,小心翼翼道:“谢公子,今儿天晚了,您若不嫌弃,便先去我们家住吧。家里厢房是现成的,铺盖也能立刻收拾出来。”

谢长风一听,下意识便摆手:“不用,我跟马工挤挤就成——”

“挤什么挤。”周厚德在旁边很自然地接了一句,“你先听人把话说完。”

谢长风顿时卡住了。

林昭坐在一旁,没出声,只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巧娘她爹咳了一声,脸都涨得有些红了,还是低声道:“谢公子,您救了巧娘的命,俺们一家都记着。若不是您,她如今……她如今人也就没了。”

谢长风早已认出了上午他救的就是巧娘,心里已隐隐觉得不妙,连忙道:“我那是顺手救人,换谁我都救,这不算什么——”

“对您不算什么,对我们家却是天大的事。”巧娘她娘急急接道,眼圈都微微泛了红,“我们庄户人家,不懂别的道理,只知道人是您救下来的,那这条命,就该记在您身上。”

谢长风听到这里,已开始头皮发麻了。听着怎么像要报仇似的呢。

然而,下一刻,巧娘她爹便咬牙把话挑明了。

“谢公子,巧娘……便算是您的人了。”

院里一下静了。

谢长风手里那只碗差点没掉地上。他张大嘴看着巧娘她爹:“什---什么---就我的人了。”

马振邦本来正低头喝粥,闻言猛地抬头,眼睛都亮了。王浩川也跟着呛了一下,忙偏过头去咳嗽。

陈素先是愣了一瞬,随即一把捂住嘴,把那点几乎压不住的笑意死死按了回去,肩膀都微微抖了一下。

林昭没插话,只静静听着。巧娘原本站在一旁帮着收拾碗箸,听到这里,脸一下便红透了

巧娘她娘既已把话开了头,索性也豁出去了。

“正妻我们是不敢想的,也高攀不起。可若谢公子肯收下她,做妾、做婢,便是做奴,我们都认。”

谢长风人都傻了。

他心说这万恶的封建社会啊,我就是救了个人,你谢我一声,夸我两句就完了,这怎么还大礼相赠啊。

“不是……”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救她就是顺手,不是为了这个。”

“我们知道谢公子是好人。”巧娘她爹忙道,“可这理儿总是这个理儿。先前我们也同里正透过口风,里正都说,这不算出格——”

“那我成什么人了?”谢长风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都高了半截,“这怎么行”

周厚德此时笑着开了口,谢公子不必如此,左右你们也是在这里落了脚,往后多一个人照应,没什么不好。”

巧娘站在那里一直低着头脸早已红透,当听到谢长风说“这怎么行”。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不是恼,也不是怨,更多的却是羞和委屈——像是心里那点不敢说、不敢认的念头,忽然被大庭广众挑开了,还没来得及如何,便先被人一口推了回来。

谢长风顺着众人视线一回头,也看见了她,顿时整个人都麻了。

“我……我不是说你。”他一慌,连说话都结巴起来,“我就是说这事,这事不对,我不是那意思……”

巧娘低着头,手指死死绞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偏又强忍着不往下掉。她越是这样,谢长风越是手足无措,连站都不知道该怎么站了。

陈素在一旁快憋不住笑出声了。

谁都看得出来,这话再往下说,只会越说越乱。

半晌,还是林昭放下碗,淡淡开了口。

“今夜先住下。”

这一句出来,众人目光立刻都转了过去。

林昭看向谢长风,又看了一眼巧娘家两口子,语气平平,却不容置疑。

“谢长风,你先去那边厢房暂住。旁的事,以后再说。”

谢长风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解释什么,可被林昭那目光一扫,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闷闷应了一声:“……知道了。”

巧娘她爹娘听见这话,也明显松了口气。巧娘则仍旧低着头站在门边,眼圈虽红,却总算没再像先前那样无处安放了。

场面这才重新缓了下来。

周厚德见林昭一锤定音,也跟着接过话头,顺势把后面的事往下说:“今夜是今夜,先有个落脚处要紧。至于后头怎么安家,我这边也已有些盘算。”

他说着,抬眼看了看院里几人。

“村里有三家绝了户,屋子空下来,正好能腾出来改建。你们几位若真要在清河村落户,总不能一直这么东一处、西一处地借住下去。”

这话一出,连谢长风都暂时顾不上尴尬,抬起头来。

周厚德继续道:“林公子你们四位,可以拨一处大些的院子出来,后头慢慢修整。三间正房,左右厢房,也尽够住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到陈素身上。

“至于陈小娘子,后头自当单独拨一处院子出来。”

谢长风这会儿还没从方才那场面里缓过劲儿,下意识便接了一句:“为啥她单独——”

陈素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回是真笑出了声,赶紧又抬手捂住,笑得眼睛都弯了。

周厚德没好气地看了谢长风一眼:“小娘子,岂能同你们一群男子混住?”

这一回,连许三槐都跟着笑了。

陈素现在是心花怒放,喜笑颜开。想趁热打铁,便急忙问道:

“那能不能再给我建个医院?”

她话说得太快,周厚德一下没听明白:“什么院?”

“就是专门收伤病、给人看病的地方。”陈素比划了一下,越说越有兴致,“最好再起个两层楼,楼上放药材和住人,楼下给人看病——”

“哎哟,我的小娘子。”周厚德一听“两层楼”,连连摆手,“这可不成。边村民户,哪能轻易起楼?这是犯规制的。你说的这个……就是医馆吧?”

“医馆就医馆。”陈素倒也改口得快,只是还有些不死心,“那单独给我拨个大院子总行吧?”

“这个倒成。”周厚德笑道,“正房、厢房,慢慢收拾起来,总能给你置办明白。”

陈素听到这里,顿时心满意足,连带着看谢长风那点热闹都顾不上了。

此时祠堂那面,灯火已一盏盏点了起来。

白日里的慌乱到这会儿总算平了些,里头的人大都是照顾伤员的家属。

那被截去一条腿的汉子,此时已能让人扶着,半靠半坐起来了。

他脸色仍白,额上全是冷汗,嘴唇也干裂着,可人却是真坐起来了。先前喂下去的温水和稀粥都没吐,这会儿妇人正捧着碗,一口一口小心往他嘴边送。那汉子吃得极慢,每咽一口都像要费好大力气,可那半碗粥,终究还是吃下去了。

旁边几个妇人看得眼都直了。

上午时,这人还是一副烧得说胡话、眼看着就要断气的样子,谁能想到,不过半日,竟真被从鬼门关里拖了回来。

汉子吃完饭,那妇人捧着空碗,眼泪一下便止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朝祠堂神龛连连磕头。

“观音菩萨保佑……观音菩萨保佑啊……”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忙去扶她,自己眼圈却也红着,低声道:“什么观音菩萨保佑……”

她回头看了一眼白日里陈素坐过的小案。药碗、布带、剪子、烈酒,都还摆在那里,火盆里的炭也还红着。

老妇人压低了声音:“要我说,没准那陈小娘子,就是观音的化身呢。”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都静了一下。

再看看门板上那条被截了腿却还活着的命,再想想白日里陈素那一刀落下时的狠,众人心里的惊惧与敬畏,便都有了着落。

有人低低道:“一身素衣,救了这么多人,不是观音是什么。”

于是,不知是谁,先轻轻说出了那四个字。

“素衣观音……”

这一声极轻,可一出口,旁边的人竟都觉得贴切得很。

“可不是么……”“若不是她,今日祠堂里还不知要抬出去多少人……”

一句接一句,谁也没敢高声,可“素衣观音”这四个字,就这么在人群里悄悄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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