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让清河
打谷场的人散尽时,夜色已经沉了下来。村里人一路走一路还在说着方才那几场较量,可周厚德却没多言,只把林昭、陈素、谢长风、马振邦和许三槐几个叫去了许家。里尔和许青禾也跟了来,巧娘在一旁帮着添灯倒水。待众人坐定,周厚德便从怀里摸出那张验马公据,放到了桌上。
“验马公据。”他道,“今日俺也去县里跑这一趟,旁的还在磨,这个倒先开下来了。往后这些马若拿出去卖,明面上总算有了来路。”
林昭看了一眼,道:“县里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周厚德苦笑,“乱成这样,谁也不愿多沾手。俺赔了不少话,才算把这事勉强说顺。”
他顿了顿,又道:“俺这一趟去县里,风声也没瞒住。陇城寨那边的慕恩,听说咱们手里有西夏战马,私下递了话过来。”
谢长风挑了挑眉:“这么快?”
“战马这种东西,哪瞒得住。”周厚德叹了口气,“他先问了马的来路,听说是村里人拿命夺回来的,便开价三十贯一匹。”
马振邦顿时皱眉:“三十贯?他这是压价。”
周厚德点头道:“是压价。可他话里的意思也明白——卖给他,省事;若自己带着马往外走,路上出了事,可别怪旁人没提醒。”
“一边吓唬一边压价。”谢长风嗤了一声。
许三槐这时才开口:“吓唬归吓唬,话却不全是假。秦州离这儿一百二十里,带着马去不易,卖了马再带着钱粮回来,更不易。”
周厚德道:“俺打听了,若能运到秦州,一匹战马卖到七十贯上下不难。”
屋里一时静了静。
三十贯,七十贯。这一来一回,中间差的便不是小数目了。
半晌,林昭开口道:“去秦州,走哪条路?”
周厚德抬头看向他。
林昭神色平静,只继续问道:“沿途有什么寨子,哪几段最险,哪里常有散兵流匪,秦州如今粮、盐、铁料、药材又是什么行情,里正可打听过?”
周厚德先是一怔,随即点头,将自己在县里听来的消息一一说了。山路、荒道、驿路、乱兵,连秦州城里粮盐药材和铁料的价钱,也都大略说了一遍。
几人听完,心里都明白过来——这趟若真走,难的便不只是卖马,而是如何平平安安走这一来一回,再把买回来的东西带回来。
许三槐沉声道:“俺说句老成话。卖给慕恩,价是低,可总归稳。若自己跑秦州,钱虽多,路上却未必能稳稳拿回来。”
周厚德也点头:“俺心里,也是这个意思。三十贯虽低,总比落空强。”
谢长风没接话,只看向林昭。
陈素坐在一旁,也始终没出声。
林昭沉吟片刻,道:“这马,还是要亲自带去秦州。”
这话一出,周厚德和许三槐都抬起了头。
林昭道:“若只为尽快把马脱手,三十贯卖给慕恩也未尝不可。可清河村缺的,不只这一笔钱。粮、盐、药材、铁料、木料,都要备。我们这一趟若只是卖马,往后还是两眼一抹黑。秦州什么情形,路上什么情形,外头乱到了哪一步,都得亲眼去看看。”
“差的也不只是几匹马的钱,”他顿了顿,“差的是清河村往后喘气的本钱。”
许三槐缓缓道:“这么说,这趟秦州还真非去不可了。”
“得去。”林昭点头,“而且不能只看眼前这一趟。”
周厚德低声问道:“林公子,你是不是还看出了什么?”
林昭道:“童贯抽军攻辽,朝廷顾北边,顾不上西边。誓表还在,西夏朝廷未必会立刻兴大兵,可底下那些部落、散骑却未必会安分。清河村挨着边,昨日那样的祸事,往后只会多,不会少。”
屋里一时无人出声。
林昭继续道:“所以村里能战的青壮,得尽快挑出来。得有巡守、哨位,得修土墙,清村口,归拢刀、弓、皮甲和马具。我去秦州这几日,村里不能空着。王浩川留村练人,马振邦盯村口和墙头,许叔负责拢人、修墙、补哨。”
许三槐点头:“俺能办。”
马振邦道:“我这边也没问题,就是还缺不少东西。”
“所以才要去秦州。”林昭道。
马振邦接道:“雷响弩眼下就别想了,没那条件。可手弩能先做。”
周厚德一怔:“手弩?”
“嗯,不大,近身最好用。”马振邦比划了一下,“现在工具粗,机括也得慢慢磨,眼下最多一天出一把,等头几把做顺了,后头还能快些。”
林昭点头:“那就先做。能早出一把,村里便多一分底气。”
他说到这里,忽然又道:“不过,只守一个清河村,不够。”
屋里几人都是一怔。
周厚德下意识问道:“林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昭道:“清河村能守一时,守不了一世。往后若想站稳,不能只靠这几面土墙。州县、边寨、官面上的消息,总得慢慢有自己的来路。人脉、消息、身份,也都得一点点铺起来。”
他顿了顿,平静道:“我们得在大宋朝廷里安个自己人。”
屋里顿时静了。
巧娘添水的手微微一顿,许青禾也睁大了眼。连周厚德都愣了半晌,没接上话。
林昭继续道:“王浩川走文路,比一直留在村里更有用。回头我会叫他准备科举,先把这条路看起来。”
“科举?”周厚德这才回过神,声音都有些发涩。
许三槐也闷了半晌,才低低道:“咱这村子,往后是真不能再按老法子过了。”
陈素这时开口道:“长远归长远,眼下还是先把村里这口气续住再说。”
林昭点头:“不错,这些都是后话,先把眼前这一关过去。”
他说着看向陈素:“我去秦州这一趟,你那边缺什么,出发前列个单子给我。”
陈素应道:“药材、麻布、细针、陶罐、烧酒,都缺。我明日理清给你。”
马振邦也道:“我这边也得列。铁料、筋角、胶、细锉、小钻,还有硝石,能捎多少捎多少。”
谢长风听得直皱眉:“我去,马还没卖呢,钱花没了?”
马振邦道:“你要不乐意,那我跟林昭去。”
“我呸。”谢长风立刻顶了回去,“你留下守村去。”
这回连许青禾都低头笑了起来,巧娘站在灯影下,唇角也轻轻弯了一下。
林昭没理会两人拌嘴,只继续把事往下定。
“我亲自去秦州,谢长风同行。另外再挑十个村里人,来回约莫七日。”他说着看向许三槐,“里尔多半要去,今日那大河我看着也行。其余的人,明日我再过一遍,看脚程、胆气和家中拖累,再定。”
许三槐点头:“俺心里也有几个人,回头一道商量。”
“两把手枪我带走,令外三把和微冲留村。”林昭又道,“马振邦掌一把,王浩川那边一把,剩下一把留作底牌。不到真要命的时候,谁也不许乱开。”
周厚德忍不住问道:“你们这一去七日,若村里真又来了人,怎么办?”
林昭答得很干脆:“先守,不追。有敌情先报,妇孺先收,伤者和孩子都往祠堂和里头院子集中。土墙、哨位和村口先顶第一波。若真到了逼不得已,再动枪。只要人不乱,总比昨日强。”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许三槐先站起身:“俺明早就开始拢人、看墙。”
马振邦也跟着起身,嘴里还念着木料、机括和铁料。陈素只道了句“我先回祠堂看看伤者”,也起身往外走。
众人陆续出了门。夜风一吹,屋里那股闷气也散了。
谢长风本也跟着往外走,像是总算能回自己那边院子歇一晚了。谁知刚到门口,巧娘她娘便提着灯迎了上来,笑道:“谢公子,俺那边炕还热着,锅里也温着汤。今夜还过去歇吧。”
众人脚步都顿了顿。
巧娘立在她娘身后,低着头,耳根却已悄悄红了。
谢长风脸一黑:“我院子都收拾出来了,还过去做什么?”
巧娘她娘笑呵呵道:“院子是收拾出来了,可你那边被褥都还没晾透吧?俺这边现成的,不比你回去瞎折腾强?”
马振邦立刻咧嘴道:“我看也是,谢大公子还是过去吧,省得半夜冻醒。”
谢长风回头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可嘴上虽硬,人到底还是去了。夜色里,几人望着他的背影,都不由笑了笑。
待众人走得差不多了,许家院里也慢慢静了下来。
林昭本也欲走,谁知刚到门口,周厚德却忽然在后头叫住了他。
“林公子。”
林昭回过头。
周厚德站在灯下,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俺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许三槐见状,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掩上。
屋里只剩林昭和周厚德两人。
周厚德没有立刻开口,只低头看着桌上那张验马公据。今晚说过的话,一桩桩一件件,在他心里又过了一遍。
卖马,秦州,采买,土墙,青壮,手弩,西夏后患,还有那句叫他到现在都没缓过神来的“科举”。
想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老了。
至少在看后头这件事上,他是真的老了。
他今日去县里,想的不过是怎么把这几匹马换成钱,怎么先把眼前这一阵撑过去。可林昭坐在这里,想的却是清河村往后怎么在这乱世里站住脚。
周厚德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头来。
“林公子,”他嗓音发哑,“我今夜听你这一番话,才算真明白。我这把年纪,跑跑腿,磨磨嘴皮,替村里压一压人头户事,兴许还行。可真要往长远上谋,我是不成了。”
林昭看着他,没有作声。
周厚德苦笑了一下,道:“往后村里的大事,你来拿主意吧。我不是撂担子不管。只是你若不嫌我碍事,我就退到后头,替你把村里这些老人、户头、杂事先拢住。你要人,我给你叫;你要办事,我给你传话。可这村子往后怎么走,我看,还是得听你的。”
林昭沉默片刻,才道:“里正言重了。村里的人头户事、老人情面,我半点不熟。往后真要往前走,这些还得靠你撑着。”
周厚德听了这话,心里那口气才稳了些。
林昭又道:“只是既走到了这一步,我也不会推。清河村往后该怎么走,我会尽力。”
周厚德定定看了他半晌,终是点了点头。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抬手在林昭臂上轻轻拍了一下,便转身慢慢走了出去。
待他出了门,屋里便真正只剩林昭一人了。
夜已经很深了。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很快又沉下去。方才屋里的人声、灯影、热气,到这时都已退尽,只剩下一片安静。
林昭没有立刻回去。
他坐在桌边,目光落在那张验马公据上,心里盘的却早已不止是几匹马。
去秦州带谁,走哪条路,路上会不会撞上散兵流匪;马卖了,先买粮还是先买药,铁料和筋角能不能凑齐;马振邦那边的手弩几时能做出来,王浩川留村练人能不能压得住场;这七日里,若西夏散骑当真再来,村里靠现有的土墙和三把枪,究竟能不能顶住第一波。
再往后一些,便是更远的事。
王浩川的科举路,该从哪里起头。清河村往外伸手的第一步,该伸向哪里。州县、边寨、官面上的消息,往后又该从什么地方慢慢接上。
这一桩桩,一件件,自这一夜起,终于在他心里慢慢拧成了一股。
清河村已经不是昨夜那个只能缩在墙后等死的清河村了。
可真要把这个村子从边地乱世里一点点拽出来,他们要走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