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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文翰初见狄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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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川仍半倚在那把摇摇椅上,手里捧着《论语》,口中缓缓诵读。街上行人本只是路过,见这般景象,都不由慢下脚步,渐渐地,木器铺门前便围起了一小圈人。

那掌柜原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此刻见人越聚越多,神色也不由认真了几分,背着手立在门边,眯着眼往外瞧。

而就在不远处,狄申也正从书铺中缓步出来。

方才临出门前,书铺掌柜还笑着拿这事当个新鲜话说:“前几日那清河村来的年轻人,不是拉药来换书么?今日又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把怪椅子,正在前头木器铺门口坐着卖呢。倒是个不肯认穷的。”

狄申听了,脚下便顿了一顿。

“还是那人?”

书铺掌柜笑道:“正是。先前卖药材,今儿又卖木器。瞧着年轻,心气倒不小。”

狄申没再多问,只抬眼朝街那头望了一眼,随即转身,往木器铺方向去了。

待走近了,狄申先看见的,并不是那把椅子,而是椅上坐着的王浩川。

年轻人衣着寻常,面目也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青涩,可偏偏神情沉得住。手中一卷《论语》,口中不徐不疾,随着椅身轻轻摇晃,竟硬是把这街边闹市坐出了几分书斋读书的味道来。

狄申看了片刻,目光这才落到那把椅子上。

那椅子用的是陇山一带常见的榆木,素漆浅褐,木纹粗朴,并无什么雕花饰纹。若只论做工,其实还算不得多么细巧,可偏偏底下那两道弯木做得巧,椅背后倾,扶手宽平,人坐其上,便能前后轻轻摇晃,与寻常木椅全不相同。

狄申站定片刻,忽然开口道:“这椅子,倒有些意思。”

他这一出声,围观的人便都下意识让了让。

王浩川闻声抬头,只见来人一身便服,气度温沉,虽未着官服,却自有一股与旁人不同的沉稳。他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只合上书页,自椅上起身,拱了拱手道:“叫先生见笑了。”

狄申走上前,伸手按了按那椅背,问道:“此物何名?”

王浩川答道:“摇摇椅。”

狄申念了一遍:“摇摇椅。”

他又问:“是你所制?”

王浩川摇头道:“不敢掠人之美。样子是我同伴画的,我不过借来坐一坐,也替他卖一卖。”

狄申听了,倒笑了笑:“你这‘卖一卖’,卖得颇有章法。”

王浩川也笑:“总得叫人先看见它的妙处。”

狄申闻言,不再多说,只微微撩了衣摆,在椅上坐了下来。

椅身轻轻一沉,随即前后摇了两下。

狄申原本神色平常,坐实之后,眉梢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并未立刻起身,只靠着椅背,任那椅子又轻轻晃了两回,这才低头看了看扶手和弧木,眼底终于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趣。

木器铺掌柜在旁边看得心里一跳。

他方才见这中年人走近时,便觉有几分眼熟,此刻再细看两眼,脸色顿时变了,脱口便道:“您是——”

话才出口一半,狄申已抬眼淡淡看了他一下。

那掌柜后半截话顿时咽了回去,忙低下头,再不敢多言。

狄申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只转头问王浩川:“此椅欲售几何?”

这话一出,不止围观的人,连那两个村民都下意识屏住了气。

王浩川心里也是一跳。

来县城之前,他们几个人其实并未真定死价钱,只想着先让人看,再慢慢试探。此刻见眼前这人不像寻常闲汉,王浩川心一横,索性狠了狠心,开口道:“八贯。”

这数字一出口,连旁边看热闹的人都低低“嘶”了一声。

八贯,已不是个小数目了。

木器铺掌柜都忍不住抬眼看了王浩川一下,像是没想到这年轻人竟敢喊得这样高。那两个跟来的村民站在一旁,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这价钱高得吓人。

可狄申听了,却只点了点头,对身后随从淡淡道:“付钱。”

那随从立时上前,从怀里取出钱来,数足了八贯,递到王浩川手中。

钱一入手,虽是交子也感觉沉甸甸的。

王浩川低头看着掌中那钱,一时竟有些没回过神来。他方才喊价时,本是存了让对方还一还的心思,哪料到这人竟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直接便把钱付了。

狄申却像只是随手买下了一件合意之物,起身后只又看了王浩川一眼,目光在他怀里的《论语》上略停了停,这才温声道:“我见你方才街边读书,颇有几分静气。若不嫌叨扰,便随我去前头茶楼坐一坐,如何?”

木器铺门前顿时又静了一瞬。

那铺子掌柜低着头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已翻起了浪来——这位竟主动邀人喝茶?

王浩川也微微一怔。

眼前这人来得突兀,买椅也买得痛快,如今又主动邀茶,若说只是因这把椅子生了兴趣,未免也太过热心了些。可他转念一想,自己眼下本就急着摸清科举门路,眼前这人气度不凡,言谈之间又不像寻常富户,若能结交,未必不是件好事。

只这一瞬,他心里已转过了几个念头。

下一刻,王浩川便拱手道:“先生既不嫌我粗浅,我自当奉陪。”

狄申笑了笑:“请。”

说罢,他转身便往街对面的茶楼去了。

王浩川将那八贯钱收好,又把怀里的书拢了拢,这才跟了上去。那两个村民站在原地,早已看得发愣,直到二人进了茶楼,才面面相觑,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茶楼二层临窗,视野颇阔。

狄申拣了个清静位置坐下,待茶上来后,先抬手示意了一下:“坐。”

王浩川依言落座,心里虽仍带着几分提防,面上却尽量从容。

狄申看着他,先笑了笑,语气平和得像只是闲谈:“方才街边人多,不便细问。敢问小友,高姓大名?”

王浩川拱手道:“免贵,姓王,名浩川。”

狄申点了点头,又问:“可有表字?”

这一下,王浩川倒真顿了一顿。

他如今这副身子,年纪尚轻,按大宋规矩,未及冠而无字,其实也说得过去。可眼前既是个讲究人,若只干巴巴说一句“没有”,总觉少了点什么。念头一转,他当即拱手答道:“未及冠,本无表字。若先生见问,姑且以‘文翰’自号。”

狄申听了,轻轻一笑:“文翰。倒也贴切。”

说罢,他又抬眼看向王浩川,温声问道:“那不知文翰,籍贯何处?”

王浩川略沉吟了一下,才缓缓道:“学生本非中土之人,家乡在极西之地,去此万里之外。彼处部族杂居,风俗殊异,汉人亦在其中。后来因缘际会,与几位同伴一路流落至此,恰逢清河村有难,便出手帮了一把,也因此在那边暂且安了身。”

狄申原还端着茶盏,听到“极西之地”时,眉头已微微蹙起,似在心中思索大宋疆域之外何处有此所在;可待听到后半句,他手中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清河村?”

他抬头看向王浩川,神色终于第一次真切地变了变。

“你说的,可是前些时日遭马匪侵扰、后来又斩首二十八级的那个清河村?”

王浩川点头:“正是。”

狄申眼中的讶异顿时更深了几分。

“如此说来,”他缓缓放下茶盏,“那几位助清河村破匪的人,便是你们?”

王浩川神色平静,答得也不张扬:“算是吧。我大哥如今在村里任社头,村中诸事,多由他主持。”

狄申看着他,片刻后,终于慢慢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

他这一笑,先前那点若有若无的审视之意,倒是淡了些,连语气都和缓了几分。

“如此说来,文翰倒不是寻常边村少年了。”

王浩川拱了拱手,只道:“不过是随人流落至此,侥幸活下来罢了。”

狄申不置可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又问道:“既说你大哥叫你走科举这条路,那你从前读过些什么书?”

这话终于问到了正处。

王浩川心里先一定,略一沉吟,答得却并不张扬:“四书五经读过几遍,不敢言精熟;诸子百家,也只是略窥门径。史书里,《史记》《汉书》《后汉书》与《资治通鉴》,都曾翻看过一些。”

狄申抬眼看他:“《左传》呢?”

王浩川道:“也读过,只是读得不如经义多。”

“《孟子》最重哪一句?”

王浩川几乎未作思索,便答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狄申点了点头,神色仍旧平静,又问:“那《大学》呢?”

王浩川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狄申听到这里,目光里总算多了几分真切的兴趣。

这些话若只是死记,自也能答,可答得这样快,这样稳,便不是临时装样子能装出来的了。

他放下茶盏,往椅背上轻轻一靠,缓声道:“读书人多,能记住几句经义的人也不少。可若只会背书,终究还差着一层。你既说自己有意科举,那我便再问你一句——”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看着王浩川道:“你读书,是为功名,还是为别的?”

这一问,看似寻常,其实最难答。

答为功名,未免浅了;答为圣贤,又未免空了。

王浩川低头看着面前那盏茶,片刻之后,才慢慢开口:“若说全不为功名,那是假话。人活在世,总得先有个立身之阶。没有这一步,许多话便说不出口,许多事也做不成。”

狄申听着,没打断。

王浩川继续道:“可若只为一身功名去读书,这书又读窄了。学生以为,功名不过是途径,不该是终处。人读书,到底还是该知道百姓如何活,国家如何治,天下又为何会乱。”

狄申眼底微微一动。

“哦?”他淡淡道,“那你觉得,读书人该做到什么地步,才算不负所学?”

王浩川这次沉默得久了些。

茶楼外街声隐隐,窗下人来人往,楼中却一时静了下来。

片刻后,他才抬起头,缓缓道:“学生不敢说大话。只是从前读书时,曾见过一句,很是心折。”

狄申望着他:“哪一句?”

王浩川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段话一出口,狄申神色终于微微变了。

他盯着王浩川看了两眼,才道:“横渠先生之言。你既记得这句,可知其中最难处在何处?”

王浩川答道:“都难。”

狄申倒笑了:“你这话倒直白。”

王浩川也笑了笑:“因为确实都难。为天地立心,太高;为生民立命,太重;为往圣继绝学,要学问;为万世开太平,更不是一代一人之力所能成。学生不敢妄言自己将来真能做到哪一步,可若读了圣贤书,心里却从未朝这个方向想过,那大概也算白读了。”

狄申听完,久久未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点头,道:“答得不算圆熟,却有几分真心。”

这评语不重,却比重重夸赞更见分量。

王浩川忙拱手道:“先生过奖。”

狄申却摆了摆手,又问:“既有此心,今岁秋闱,你可打算下场?”

王浩川一愣:“秋闱?”

“自然。”狄申道,“你既想走科举,这一步总归绕不过去。”

王浩川迟疑了一下,才有些不确定地道:“学生原是想走这条路,只是眼下才刚摸到门口,许多规矩还未弄明白。书不齐,门路也不熟,至于下场……更不知还需些什么。”

狄申看着他,缓声道:“保结、荐引,这些总是要的。你若连这些都不知,便算书读得再多,也未必下得了场。”

王浩川这回是真愣住了。

“还要人荐引?”

狄申见他这副神情,倒像是早有所料,唇边不由带出一点笑意:“看来你是真不懂。”

王浩川也有些尴尬,只得老老实实道:“学生确实是半路起意,许多事都还在摸索。”

狄申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慢道:“你若当真有意,保结荐引之事,我倒可替你留心。”

这句话虽说得平平,分量却一点不轻。

王浩川心头猛地一跳,几乎下意识便站起身来,拱手道:“先生——”

狄申抬手压了压,示意他坐下,这才继续道:“先别急着谢。我今日与你谈这些,也不过是见你这人有些意思,想多看一看。至于究竟值不值得荐,还得再看看。”

王浩川闻言,这才慢慢坐了回去,心里却已隐隐猜到,眼前这位“先生”,只怕身份比他先前所想还要重上不少。

狄申像是并未察觉他神色里的变化,只端起茶盏,淡淡道:“改日我会去一趟清河村。既看看你,也看看你那位做社头的大哥,和你那些同伴。”

说到这里,他目光微抬,落在王浩川脸上,唇角微微一弯。

“能斩首二十八级的人,又能在边村练乡勇、卖药材、做木器,还想着送一个人去走科举路——”

“我如今,倒真有些好奇了。”

王浩川听到这里,心头最后那点疑虑反倒散了。

他很清楚,到了这一步,对方已不是在随口闲谈,而是真正把清河村、把他们几个人都放进眼里了。

于是他起身,郑重拱手道:“清河村随时恭候先生。”

狄申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却没再多说什么。

一盏茶至此,也就差不多尽了。

又坐了片刻,狄申才起身离去。王浩川将人送到茶楼门口,眼见他带着随从下楼而去,背影沉稳,步子不急不缓,直到此时,才真正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这口气一吐,连他自己都觉得胸口还在微微发热。

今天这一遭,从卖药到买书,从摇摇椅到茶楼问答,事事都像踩在绳上。可真走到最后,却像是忽然有一道门,在眼前开出了一条缝。

他正站在楼门口出神,身后忽有人急匆匆追了上来。

“王小哥!王小哥留步!”

王浩川回头一看,正是先前那木器铺的掌柜。

那掌柜跑得额头都见了汗,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道:“方才那位客人出价八贯,买的是个新鲜,也是给你面子。可你这椅子,我瞧是真能卖。”

王浩川心中一动:“掌柜的意思是——”

掌柜咽了口气,飞快道:“你们若还能做,我这边愿意收。往后再做出来,不必你们自己上街吆喝,只管送到我铺里来。”

他说着,伸出一只手掌。

“五贯一把,我全收。”

王浩川盯着那只手,眼神顿时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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