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姚四海清河第一日(上)
当天下午,姚四海要求谢长风带着他在清河村里转转。
姚四海能看出来,谢长风老大不愿意。他笑笑没在意。
不过才半个多月没见,就连谢长风也觉得村里的模样竟已变了不少。
原先村东头那几户绝户人家的破屋烂院,如今都已被拆得干干净净,原地起了一排新房。八间屋子挨得极紧,青瓦土墙,门脸齐整,却没有院子,连屋与屋之间都只留了窄窄过道,显然是刻意把地方往紧里省。
谢长风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就是现代社会的小旅社。给外来人住的。
清河村民自家屋子,大多还是各家各户围着院子住,哪怕穷些,土墙破些,也总要圈出一块自家地方。
他觉得王浩川和马振邦这段日子没少折腾。而从这折腾中能看出来,手里有两余钱了。
一问才知道,林昭走前留下的那点买卖路子,这些日子不但没断,反倒越做越热。摇摇椅如今已成了清河村最响的招牌,原先那木匠亲自带着徒弟日夜赶工,竟真把那套“流水线”摸熟了。如今一天下来,稳稳能出两只椅子,算下来便是十贯的进账。陇城县那边自然还在拿货,连清水县都已有人闻着味儿赶来。只是东西少,人却渐渐多了,常有客商来了还得在村里等上两三日,没个落脚的地方总归不成。
其实摇摇椅这门买卖看着红火,但真正耗进去的人手却并不算多。
真正投入人手最多的是林昭临走时交代的手弩。
这半个月,清河村看着是在做买卖,实际上攒下来的却是家底子,是命。
林昭走前说得明白,清河村往后若想站住,就不能只靠外头那点流财,财进来守不住也没用。要守住还得靠手里的家伙。摇摇椅再赚钱,也要先压着卖。而村里真正压上去的工料和人手,多半都进了手弩。
如今清河村每家每户,差不多都已有了一把。若是哪户家里有两个、三个成丁男丁,便还远远不够。林昭要的,从来不是“村里有弩”,而是“每个能站出来拼命的男人,手里都得有弩”。
这要求听着狠,可谢长风如今再回头看,竟越看越觉得对。
“这些房子是给外来人住的?你们这是要对外做生意还是----?”姚四海问身边的谢长风。
“我也不太清楚,我们村子乐善好施,迎来送往的。你总得有个地方给人住吧。呵呵”谢长风本着不知道能不能说,一律瞎说的原则回答道。
姚四海听得有点懵,这“乐善好施”和“迎来送往”不是两个可以搭配到一起的场景啊。但他脸上依然挂着温和从容的微笑。心里却起了小小的波澜。
这个村子和他以前看到的边地小村,不一样。那些村子就是种地的农户聚居地。顶多勤劳的家养点鸡鸭。而这里很明显是维持生计的方式已经超出了种地的范畴,村子里每一处变化都不像是随手为之。拆旧屋、起客舍、留过道、省地方,看着只是盖房,背后却分明是有人把将来的一些事儿早咋地考虑进去了。
其实姚四海明显地感受到清河村的人都在防着他,他之所以选谢长风带他,就是因为谢长风嘴快,藏不住事,又偏爱真假掺着说,十句里总有两三句是前后打架的。若换个粗心些的人,兴许真要被他糊弄过去,可姚四海做了这么多年使君府上的老人,什么人没见过,谢长风那点小心思,他看得明明白白。所以他相信自己在谢长风这里反倒会收获最大。
也正因如此,他越发能感觉到,眼前这个村子真正值得看的地方,正是他们遮遮掩掩的地方。所以他让谢长风带着他走。谢长风虽然不愿意,但面上依然带着笑。只是这笑看起来有点像哭。
没多时两人转到了村中的大操场。
这里比谢长风走时又开阔了不少,地面被重新夯过,踩上去结实平整,四周的杂草和乱石也都清得干净。操场一边,王浩川正带着乡勇操练,号令声一阵紧过一阵;另一边,却是另一番更叫人挪不开眼的景象。
“他们都在干什么?”姚四海指着一群普普通通的村人问谢长风。
“他们在练习射箭”谢长风偷偷翻了个白眼回答道。心说,这也问,难道看着不明显吗?
全村人都在轮流练弩。
前头摆着几排箭靶,近的、远的,各占了位置。后头则是一拨拨村民排着队,领弩、上弦、举弩、瞄准、放箭,再退到一旁,让下一拨顶上去。整个过程并不算快,却一板一眼,已有了几分样子。
最叫姚四海心头发紧的,不是那些青壮汉子,而是站在队伍里的老人和妇人。
她们并不喧闹,也不怯场,只是照着前头教的动作一遍遍来。有些人上弦还不算利索,举弩时手臂也会发颤,可放箭时却都咬着牙,不肯含糊。偶有一箭落空,旁边便有人低声提醒一句,下一次再来。若是一箭中了靶,哪怕只是擦着边过去,那人脸上便立刻亮起来,像是忽然生出了一股说不出的底气。
谢长风站在边上看着,心里也有些发热。
这就是林昭当初定下来的法子。
不只乡勇练,不只青壮练,而是全村都练。老人要练,妇人要练。
若敌人再来,上至七十老叟,下到七岁顽童,看着人畜无害,不一定谁就掏你一下子。让他们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真有那一日,若清河村守不住村口,那便退进巷子里打;巷子也守不住,便退进院子里打;院门破了,再进屋里打。床后、灶边、窗下、墙角,只要还能藏人,便还能杀人。只要清河村的人没死绝,这仗便不算完。
士兵最怕的就是这种,不好好死,死前瞎扑腾。不一定哪个就要了你的命。
这种设想林昭当时提出来时,谢长风只觉得太残忍了。这就是领着大家一起玩命啊,但现在想想这法子简直就是向死而生的活路。
没有谁比他们这些边地穷人更清楚,一旦守不住,丢掉的就不只是几袋粮、几间屋,而是命,是一家老小。
所以这些人练得都很认真。
姚四海起初还只是看,越看,脸上的那点从容却越淡。
他见过兵,也见过乡勇操练,可那到底是拿刀拿枪的男人事。眼前这一幕却全然不同。一个村子里,竟连妇人都在排队学着上弩放箭,几个头发发白的老人也站在那里,一板一眼地学着举弩瞄靶,那种感觉,远比见着几十条壮汉舞刀弄枪更叫人心里发沉。
这不是操练几个人。
这是在把整个村子一点点拧成一股绳。
更叫他心惊的是,这些人脸上并没有多少被逼出来的苦相。相反,许多人放完一箭后,神情里竟透着一股罕见的认真和笃定,像是真把这件事当成了自己的事,当成了自家锅灶、男人孩子、屋里粮缸的一部分。
操场边上,正有一拨新来的流民站在那排队。许三槐坐在那仔细点观察和询问每一个人。
姚四海一问才知道,这些人要求加入清河村乡勇。姚四海看了很久,发现清河村并没有一股脑把人收进去。
二十多口排队的人里,最后真正被挑中的,只有七个。其余的人,据说暂时不符合进乡勇的要求。
这村子还肯收人,这是给人活路。当你想为这村子效死,还要看合格不合格。
看来真正摸到弩、进入乡勇,那便不是讨口饭那么简单了。
姚四海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后背冷汗直流。一个农人聚居的村子,竟然严格地筛选自己的武装。
来七十余人,只取七个,这不是寻常乡下人家会有的做派。真正让他暗暗发寒的,也不是“只收七个”本身,而是这个村子在收人之前,竟然按照军人的标准。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这背后透出来的,已不是粗疏莽撞,而是一种近乎冷静的筛选。
这样的村子,放在边地,已经不再像个村子了。
倒像是一座刚刚从泥土里冒出头来的小堡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