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秦红缨拜见夫人”
次日一早,狄申便起了回陇城县的心思。
昨日在清河村里耽搁了大半日,又看了练弩,又吃了席,再留下去,终究不太像样。周里正和王浩川几个便一路将他送到村口,连姚四海也慢悠悠跟着出来,打算一并送行。
谁知几人刚到村口,远处便有一骑飞奔而来。
马背上的骑手满身尘土,尚未勒稳缰绳,便已扯着嗓子高声喊道:
“回来了!社头回来了!”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亮,村口众人全都一震。
那探马一脸喜气跳下马,几步冲到近前,气都还没喘匀,便急声禀道:
“林社头他们已过了石家部,正往村里赶!俺远远瞧见了,车队老长,看着的有二十几辆大车,装的全是各色物资!”
话音一落,谢长风几乎是第一个跳起来的。
转身就往拴马那边冲,连多一句废话都懒得说。马振邦在后头听得也精神一振,可到底稳些,见谢长风急成这样,忍不住扬声骂道:
“你忙个啥?过了石家部离村里还有五十多里呢!”
谢长风哪理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整个人已连马带尘冲了出去,只留下一串急促马蹄声,转眼便消失在村外土路尽头。
村口众人看得都是一愣。
狄申原本都已要上马了,这会儿却缓缓收回了脚,站在原地没动。
身旁随从见状,低声提醒道:“大人,既是那林昭回来了,若想见他,回头招来县里便是。大人是县尊,总不好在这里等一个白身百姓。”
狄申听了,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真把人招去县里,未必讨喜。既然来了,那就见完了再走。”
这话说得随意,旁边几人听了,神色却都微微一动。
周里正反应最快,忙弯腰笑道:“既如此,大人不如先回村稍坐,俺也好重新备茶。”
狄申点了点头,果然没走。
王浩川与马振邦便陪着他又折回村中,表面闲谈,心思却显然早已飘到了村外那条路上。
将近中午时,第二拨探马也回来了。
这一次人还没进村,消息便已先炸开:
“离村只有二十里了!”
这回马振邦和王浩川也坐不住了。
两人先朝狄申告了个罪,随即各自去牵马。还没等狄申说什么,另一头听见消息的陈素也已快步赶了过来。她平日总是一身素衣,瞧着安安静静,此刻却连半点犹豫都没有,直接朝旁边要了匹马,单手一按鞍桥,利落翻身而上。
那动作干净得像一阵风。
下一刻,她已扬鞭纵马,直追前头二人而去。
狄申站在院门前,看得眼皮都微微跳了一下。
他原只当陈素医术高明,是个性子冷些的女子,却没想到她竟还会骑马,而且那上马、控缰、催马的动作如此娴熟老辣,便是军中寻常骑卒,只怕也未必强得过她。
这清河村里,到底都是些什么人?
一时间,狄申心里那股说不出的异样感,又重了几分。
可真正让他发苦的,却还不是这个。
而是直到此刻他才越发明白,在这些人心里,自己这个堂堂县令,分量只怕当真远不如林昭。
刚想到这里,周里正那边也终于彻底忙开了。
“三槐!里尔!”他站在村口扯着嗓子便喊,“社头回来了,快去各家招呼!都到村口去接人!”
许三槐和周里尔答应一声,撒腿便往村里分头跑去。
没多大工夫,原本还算安静的清河村,立时像被点着了一般,家家户户都开了门。
有汉子提着鞋就往外跑,有妇人一边擦手一边出门,连老人孩子都跟着探头张望。消息顺着土路、院墙、灶台一路传过去,不过片刻,整个村子便都热闹了起来。
清河村人会这样,也半点不奇怪。
先前谢长风带回来那一车车种子全都分发到了各家各户手里,一文钱没收。那时候村里人都懵了,活了半辈子,也没听说过谁家会白给种子。后来谢长风只说了一句:
“这是社头吩咐的。”
再往后,村中立规矩,葬烈士,收流民,筛乡勇,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是林昭这批人带着村里做出来的?
到如今,清河村上下对林昭这几人,早不只是喜欢,更带了几分打心底里的服气和敬重。
狄申站在一旁,看着周里正忙前忙后,竟连招呼自己都顾不上了,不由苦笑了一声。
看来自己这个县令,在清河村人心里,倒还真比不上林昭。
另一边,林昭的车队却是走得极顺。
他从秦州出发时,本只有十六大车物资。谁知到了清水县,县里又硬生生替他添了两车。原来他们见他买东买西,偏偏没顾上鸡鸭鹅苗,索性又给他塞了两大车活物。于是这一路上,车队里没个消停,“咯咯咯”,“嘎嘎嘎”,“昂——昂——”地扯着脖子叫了一路,叫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远远听去,不像是买了两车鸡鸭鹅回来,倒像是它们也跟着打了胜仗,正随着车队一道凯旋归村。
等路过石家部时,拔都鲁早已带人在路边候着了。两人下马见礼,随即又重重抱了一下,各自说了说这段时日的情形。石家部那边也不含糊,临走又给林昭添了一车山珍药材。
于是等林昭真正带队往清河村赶时,前前后后竟已拖成了一条老长的车龙。
再往前走了没多久,远远便见谢长风纵马飞驰而来。两边一照面,他顿时喜形于色,先与李奎、秦红缨热热闹闹打了招呼,又急着问起秦州城中的见闻,紧接着便把清河村这几日发生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嘴上几乎没有停过。
谢长风一到,队伍立时热闹起来,再加上后头鸡鸭鹅叫个不停,连一路的风都像跟着快活了几分。
车队便这样又往前赶了快一个时辰。
过了中午,前头又有三匹快马迎面疾驰而来。
马蹄翻飞,尘土扬起。
片刻之后,三骑已冲到近前,正是马振邦、王浩川和陈素。
几乎是同时,林昭和三人一道翻身下马。
半个多月不见,话还没出口,马振邦已先一步上前,和林昭重重抱了一下。王浩川也紧跟着上来,两人又结结实实抱了一回,拍得肩背“砰砰”作响。
那不是斯文人的寒暄,而是实打实一起扛过事的人,久别之后最直接的碰面方式。
轮到陈素时,两人也上前轻轻抱了一下,随即便分开了,只各自在对方肩上拍了拍。
动作很短,很自然。
可就是这一下,后头的秦红缨却看了个满眼。
这姑娘本就聪明,眼珠子一转,心里顿时不知转过了多少个弯。她几乎是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先规规矩矩与马振邦、王浩川见了礼,随即转过身,对着陈素深深一揖,脆生生道:
“夫人,秦红缨拜见。”
这一声“夫人”一出口,场中顿时安静了一瞬。
陈素眼睛都瞪圆了,整个人先是一愣,随即猛地转头看向林昭。
“诶,咯是么子意思?”
她这一急,连湖南话都冒出来了。
林昭也被这一句砸得哭笑不得,只得抬手扶了扶额,开口解释:
“红缨,她不是……”
秦红缨却已飞快接了一句:“俺懂,夫人是不愿张扬。”
“你懂个鬼。”陈素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随即又扭头看林昭,“你倒是说话啊!”
林昭无奈,只能道:“红缨,她是我的战友。”
“战友?”
秦红缨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显然这个词她还是头一回听。
“就是一起打仗、一起拼命、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王浩川在旁边温声补了一句。
“哦——”
秦红缨拖长了声音,像是懂了,又像是没全懂,可到底还是把那句“夫人”给收了回去。
陈素这才松了口气,随即眼珠一转,忽然笑嘻嘻凑过去,一把勾住秦红缨的肩。
“你不会喜欢他吧?”
秦红缨被她问得脸一下红了,嘴上还硬撑:“我、我没有……”
陈素笑得更欢了,拍着她肩膀道:
“放心吧,他这种一点情趣没有、一天到晚冷冰冰的,谁稀罕啊。”
这句话说得又快又顺,分明是跟谢长风学来的。
果然,谢长风一听,当场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道:
“对对对!红缨啊,你放心,陈素这种性子跟个男人似的,队长才不会拿她当老婆!”
这话一落,陈素脸上的笑瞬间就没了。
她猛地转头,眼神跟刀子似的剐过去。
“谢长风。你下来,你下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谢长风“嗷”地一声就往林昭身后躲,嘴里还不忘嚷嚷:“我就不下马,你能把我怎么地”
众人看得哈哈大笑。
秦红缨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几个人说笑打闹,彼此间半点拘束没有,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笑就笑,想骂就骂,眼底不由慢慢浮起几分掩不住的羡慕。
她自小到大,见过的不是规矩,便是眼色。
哪怕是在最亲近的人面前,说话做事也总要先在心里转三转。
可眼前这几个人却不一样。
他们之间像是没有那层隔着人的东西,彼此亲近得理所当然,自由得理所当然。
她看着看着,忽然就有些明白了。
为什么谢长风、王浩川、马振邦、陈素这些人,会死心塌地跟着林昭。
也为什么清河村会这么快就被他们拧成一股绳。
因为这一群人身上,天然就有一种叫人忍不住想靠近的东西。
那东西,叫人羡慕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