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人间清醒种师中
德顺军大帐之中,炭火烧得并不旺。
数名将校分列两侧,帐中气氛压得有些沉。外头风沙卷地,吹得帐布时不时轻轻鼓起,连案上的军报都微微发颤。
种师中坐在主位上,听着下面人回话,脸色始终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
这已是他派出的第二拨使者了。
前几日西夏那边忽然沿边调兵,德顺军前线数处堡寨接连回报,说夏骑来回游弋,虽未大举压境,却始终不退。种师中心知不对,当即遣人前去交涉,想先探一探对面的口风。
可这一来一回,对面给出的说辞却冠冕堂皇得近乎可笑。
“回相公,”下头那名刚从前线回来的军吏抱拳道,“西夏那边领兵的是嵬名阿吴。他说,近来德顺军治下边民屡屡越界开垦,侵占夏人牧地,还惊扰了他们边地坟场,因此才不得不调兵前来,只为保境安民,并无与大宋全面开战之意。”
话音落下,帐中几名偏将脸上都露出了压不住的怒色。
有人冷笑出声:“越界开垦?俺边上的百姓如今连自家地都快种不过来,谁有胆子跑去夏人眼皮底下翻土?”
“惊扰坟场?”另一人也忍不住骂道,“他们打草谷都打到宋境里来了,倒反咬俺们一口!”
种师中抬了抬手,帐中这才慢慢静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案上那封回报,眼底泛着一点冷意。
无耻。
可偏偏,这又是边地上最常见、也最叫人恶心的无耻。
西夏人这两年借边衅打草谷,本就不是头一回了。什么越界放牧、什么追索逃人、什么失马失牛,不过都是挂在嘴边的旧话。真论起来,十句里未必有一句能当真。
可问题也恰恰在这儿。
若西夏这一次只是照旧来打草谷,那本不至于闹出这样大的声势。
种师中已先后派了两拨人前去交涉,对面口径却几乎一模一样。前线也确有几处小规模接战,双方箭来刀往,死伤虽不算大,却始终僵在那里,不进一步,也不后退一步。
这就不对了。
借口有了。
兵也到了。
却不狠狠干,也不肯就此退去。
这到底是为什么?
种师中指节轻轻敲了敲桌案,沉声问道:“这几日各堡回来的军报,可还有别的异动?”
下头一名偏将忙道:“回相公,夏骑每日都在前线游走,时而逼近寨外,时而隔着河滩放箭挑衅。咱们的人也出过几次堡,跟他们狠狠干了几阵,可都只是小打。对面一见咱们动得多了,便立刻后撤,绝不恋战。”
另一人接话道:“俺们也派探马往西边深处探过,暂时未见大股迂回之兵,也没见他们要断咱们粮道的意思。”
听到这里,种师中的眉头反倒锁得更紧了。
若是要狠狠干,便该重压前线;若是要断后路,也该见侧翼绕插之兵。
可现在,这两样都没有。
对面像是在使力,却又像根本没使真力。
那种感觉,就像一只手按在你肩上,明明不曾发狠,却偏偏一直不肯松开。
帐中一时无人再说话。
片刻后,种师中缓缓站起身来,披上外袍,只淡淡丢下一句:
“我去前面看看。”
第二日清晨,天色尚灰。
种师中带着几名亲兵,登上了德顺军前沿西侧的一处山头。
山风极硬,刮在脸上像刀子一般。远处的西夏营地隐在晨雾与黄尘之间,旗影猎猎,时隐时现。种师中站在高处,眯着眼看了许久,越看,脸上的神情便越沉。
那营盘扎得太浅了。
栅列虽密,可层次不深;拒马虽摆了,却更像是防一时冲突,而不是准备死守。后营辎重也压得不重,来往军骑轻快,营中炊烟不密,根本不像有大军久驻的样子。
这样的营,不像是要狠狠干一场。
倒像是——
倒像是专门摆给他看的。
种师中站在山头上,一动不动,脑中却忽然像有什么东西一下接了起来。
借口。
小打。
不进不退。
营盘扎浅。
不见断粮道之兵。
下一瞬,他的眼神陡然一厉。
西夏人根本不是要在这里同德顺军狠狠干。
他们是要把德顺军主力,牢牢钉死在这里。
只要他种师中还坐镇前线,不敢轻动,不敢回撤,不敢分兵过多,对方便能趁着边境空隙,派出一股股轻骑、小队,沿着边地村寨和小道往里钻。
抢粮。
抢马。
抢财货。
甚至抢人。
他们不是要破德顺军的大营。
他们是要趁着宋军主力被牵住,在秦凤路边地狠狠干上一笔。
种师中脸色骤冷,转身便往山下走去。
一回营,他连外袍都未解,便直接下令:
“传令清水、陇城、成纪三县,快马示警。”
“着三县即刻闭合仓廪,清点库粮,整肃乡勇。凡靠近边界的村寨、镇堡,俱令加强戒备,不得大意。”
“再传各堡探马,西夏若有轻骑越线,不必只盯前沿,务必探其去向。我要知道他们往哪条路钻,冲哪个县去。”
帐中将校听到这里,神情都是一震。
有人忍不住道:“大帅是说,夏人这回是冲着州县腹地去的?”
种师中冷冷道:“他们若真想狠狠干,前面这营早就该扎实了。如今摆出这副架势,无非是拖住我们,真正下手的,未必就在我们眼前。”
话说到这里,众人也都明白了过来,脸色一时都有些难看。
边军不怕正面狠狠干。
怕的,反而正是这种打着边衅旗号、专挑空处下嘴的狼。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营中顿时忙起来。
可也就在这时,帐外又有亲兵快步入内,双手奉上一封新到的书信。
“相公,秦州那边转来的。”
种师中接过一看,信是侄子种洌写来的。
他原本只当是寻常家信,可拆开看了几行后,目光却微微一凝。
这封信里,问安不过寥寥数句,后面大半写的,却都是一个名字。
林昭。
种洌在信中说,自己经拔都鲁引见,结识了陇城县一个叫林昭的年轻人。此人来历虽杂,可胆识、手段、心气,却都不是常人可比。不但在羌部纷争中翻手定局,助石家部灭了药家部;归途中,又曾以十余乡勇力抗蒙古骑射,竟还打退了对方。
信到末尾,种洌又特意添了一笔——
姚古的管家姚四海,近来去了清水县,之后又专程去了清河村,与林昭接触不浅,似乎颇为看重此人。
种师中看完,久久没有放下那封信。
帐中烛火轻晃,将信纸一角映得微黄。
姚古。
想到这个名字,种师中眉头不由微微皱了起来。
他与姚古之间,谈不上什么家仇国恨。两家同在西军体系之内,既要共守边地,也难免会有兵权、地盘、用人上的掣肘与冲突。那点矛盾,说到底,不过是将门之间、军政之间常有的权势摩擦罢了。
可即便如此,种师中心里也清楚得很——
姚古这个人,无论用兵还是用人,眼光都是极毒的。
他看上的人,未必人人都能看明白;可等到旁人真看明白时,往往已经晚了。
种师中捏着那封信,沉默良久,才缓缓将它折了起来。
若连姚古都开始留意这个林昭,那这个清水县里冒出来的年轻人,便绝不能只当作一个寻常社头来看了。
更何况,陇城县本就在德顺军东南一线。
若西夏当真派轻骑深入,抢掠州县、扰动腹地,那样的地方,将来未必不会派上用场。
想到这里,种师中抬起头,望向帐外灰沉沉的天色,眼神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前线的小打还在继续。
可他心里已经明白——
真正的麻烦,恐怕很快就不在德顺军大营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