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血明军法,头正人心
那一句“大宋第一村”落下之后,祭棚内外,哭声几乎轰然决堤。
周里正伏在地上,老泪纵横,肩头抖得几乎直不起来。便连满县来祭的乡绅富户,也有不少人低着头,胸口发堵,一时说不出话来。
白幡猎猎,青烟袅袅。
灵前一坛坛骨灰静静摆着,满棚牌位无声而立。
种师中站在灵前,受了这满场哭声,脸上的悲色却并未散去,反倒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从祭棚内外扫过。
那目光先前还带着沉痛,此刻却已渐渐冷了,冷得像刀锋出鞘。
满场哭声,也在这目光之下,一点点低了下去。
很快,祭棚内外又重新安静下来。
跪在地上的狄申,心头忽然一沉。
他知道,种师中接下来要说的,已经不是祭忠魂的话了。
果然,下一刻,种师中的声音再次响起:
“清河忠魂,可受此祭。”
“清河之名,也担得起这一村忠烈。”
“可本帅更想知道——”
他说到这里,声音陡然一冷:
“这一村百姓,为何会独当贼锋,血战竟日?”
“官军何在?”
“援兵何在?”
“是谁,让清河村流血至此?!”
这一声落下,满场再无人敢哭。
方才还是白幡低垂、哭声震棚的祭礼,到了这一刻,竟像骤然换了一副颜色。那悲意还在,可更压人的,却已经成了种师中话里透出来的那股寒气。
祭棚内外,黑压压跪满一片。
狄申跪在最前,背脊绷得笔直,额角却已沁出了一层细汗。
县中官吏、主簿、典史、乡绅富户,一个个都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便连祭棚外那两百亲兵,也仍旧跪得笔直,甲叶不响,刀鞘不鸣,肃杀得像一片铁铸的林子。
种师中目光落在狄申身上,声音冷沉:
“狄知县,我且问你清河村被围时,你可曾发兵去援?”
狄申当即俯首:
“回使君,下官接报之后,立刻自县中调寨兵出援,不敢有半分耽搁。”
种师中盯着他,继续问道:
“谁为领兵之首?”
这一问落下,祭棚内外顿时又静了一层。
狄申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低声道:
“慕恩慕都巡。”
“慕恩何在?”
种师中声音冷沉。
跪在官吏之后的一人身子明显一僵,额角冷汗一下就下来了,却终究不敢不动,只得膝行而出,伏地叩首:
“卑职慕恩,拜见使君。”
种师中看着他,面无表情:
“狄知县,可曾命你去援清河村?”
慕恩喉头滚了一下,声音发紧:
“……曾命。”
“你可曾领兵出城?”
“……出过。”
“那为何未至?”
这最后一句问得极轻。
可越轻,越叫人发寒。
慕恩伏在地上,额上已全是汗,嘴唇动了几动,终究还是咬牙说道:
“回使君,当时城外亦有贼骑游荡,卑职恐是贼人设伏,不敢轻进。卑职身负守城之责,也要为陇城县一县百姓安危着想,这才暂缓进兵,欲先探明虚实,再作应对……”
他说到后头,声音已越来越低。
种师中听完,只冷冷问道:
“城外贼兵有多少?”
慕恩一滞。
“卑职……未曾尽知。”
种师中又问:
“清河村当时被围,你可知晓?”
慕恩脸色发白,低声道:
“……知晓。”
“狼烟可曾见?”
“……见过。”
“既见狼烟,既知村中被围,你仍按兵不进?”
慕恩额头一下重重磕在地上:
“卑职只是恐中贼计——”
“恐中贼计?”
一旁忽然传来一道发颤却极硬的声音。
众人一愣,纷纷看去。
只见周里正红着眼,跪在地上,朝着种师中重重一叩首,声音都在抖:
“使君明鉴!老汉清河村里正”
“当时狼烟已起,老汉亲自赶到县里求援,又亲自跪在他面前,求他速救清河!”
“老汉说得明明白白,村里已被围了,若再不去,全村都得死!”
“可他不肯出兵!”
“老汉跪求他,他也不肯!”
“他不是不知,他是明知清河要死人,还是不肯去!”
这一番话出口,满场死寂。
慕恩整个人都绷住了,脸色惨白如纸。
种师中缓缓转头,看向他,声音冷得像冰:
“你还有什么话说?”
慕恩嘴唇发抖,半晌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他原本还想拿“守城”“防伏”替自己撑一撑,可如今事实一层层被掀开,连周里正都当众站出来指证,他那点辩词顿时全成了笑话。
祭棚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他身上。
慕恩终于再撑不住,伏地颤声道:
“卑职……卑职一时失措……”
“一时失措?”
种师中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清河村两百余口死伤,妇人都上了墙,男人战到血尽,换来的便是你一句‘一时失措’?”
“慕恩。”
“你不是失措。”
“你是畏敌。”
“你不是谨慎。”
“你是坐视乡民赴死。”
“你不是为一县百姓负责。”
“你是拿一村人的命,替自己保命!”
这一句一句,像鞭子一样抽在慕恩脸上。
慕恩整个人伏在地上,已抖得不成样子,嘴里一迭声地道:
“卑职有罪!卑职有罪!求使君开恩!卑职只是一时糊涂,只是一时糊涂——”
种师中不再看他,声音沉硬:
“把他拿下。”
话音落下,祭棚外两名亲兵已应声而入,动作快得几乎不给人反应的余地,直接将慕恩双臂反扣,狠狠按倒在地。
狄申跪在一旁,脸色发白,却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有。
因为到了这一刻,谁都知道,这事已经不是县里的事了。
是要见血的。
而灵前的林昭,始终站在那里,一动未动。
他看着被按在地上的慕恩,眼神冷得像冬夜井水,半点波澜都没有。
慕恩却还在挣扎,声音已经变了调:
“使君!使君开恩!卑职知错了!
“卑职愿戴罪立功!卑职愿再领兵出战!卑职——”
种师中不再看他,只抬手喝道:
“押到棚外,斩!”
这一字出口,杀气冲棚。
按着慕恩的那两名亲兵再无半分迟疑,当即将他双臂反扣,猛地从地上拖起,直往祭棚外拖去。
满场人跪在原地,谁也不敢起身,谁也不敢回头,只听得棚外一阵踉跄拖拽之声,紧接着便是慕恩最后一声凄厉到变了腔调的惨叫——
随即,戛然而止。
棚内棚外,顿时死寂。
风吹白幡,猎猎作响。
不过片刻,一名亲兵便双手捧着一颗血淋淋的首级,快步入棚,跪呈灵前。
那首级面色惨白,双目犹自圆睁,脖颈断处还在滴血,正是慕恩。
满场众人看着那颗首级,心头都是狠狠一颤。
种师中望着灵前牌位,沉声道:
“慕恩临敌畏战,坐视乡民赴死,贻误军机。”
“今斩其首,以祭清河忠魂!”
这一刻,整个祭棚内外,竟生出一种叫人头皮发麻的肃杀庄严
狄申仍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泥土,背上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慕恩这一刀下去,事情绝不会就此了结。
果然,下一刻,种师中的目光已落到了他身上。
“狄申。”
狄申心头一紧,立刻应道:
“下官在。”
种师中盯着他,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身为陇城知县,守土一方,清河村遭围,援兵不至,死伤如此,你可知罪?”
这几句话,不高,却字字压人。
狄申整个人伏得更低,声音发涩:
“下官知罪。”
“下官统县无方,用人失察,致使清河村孤军死守,流血至此。”
“今日使君未先斩下官,已是从宽。”
“下官不敢自辩,请使君责罚。”
种师中冷笑了一声。
“你倒还有几分担当。”
种师中继续道:
“慕恩该斩,是因他接令不救,见死不援,已无半点可留。”
“你狄申该罚,是因你用人失察,调度不周,终令清河村血战至此。”
种师中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从今日起,清河村死难者抚恤、伤者医治、村寨重修、粮秣补给、守备加固,一应事宜,皆由你亲自盯办。”
狄申听到这里,身子微微一颤,随即重重叩首:
“下官领命!”
这一声出来,祭棚内外不少人心里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谁都听出来了。
狄申这一关,算是过了。
种师中立在原地,沉默片刻,才再次开口:
“本帅今日把话说透。”
“记住了。”
“边地有敌,不分官民。”
“国门有贼,不分军民。”
“贼来之时,官民必须同体,军民必须一心,勠力同心,死守到底。”
“谁敢坐视乡民赴死,谁就是今日慕恩下场。”
最后一句落地,满场俱寒。
连祭棚外那两百亲兵,都在这一刻齐齐抱拳,沉声应道:
“谨记使君军令!”
声音整齐如雷,震得白幡都微微发颤。
跪在地上的狄申也重重叩首,嘶声道:
“下官谨记!”
紧接着,县中官吏、主簿、典史、胥吏,乃至吕万财等乡绅富户,也都纷纷俯首,齐声应道:
“谨记使君之言!”
这一声声汇在一起,不如亲兵整齐,却更显得沉重。
因为这一回,他们都知道,这不是场面话。
这是种师中在清河村这满棚忠魂之前,拿一颗人头、拿一场血祭,替整个秦凤路立下的新规矩。
贼来之时,官民同体,勠力同心。
谁若不如此,今日慕恩,便是明日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