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这也叫军?
众人决定动身去陇城县时,马振邦却留了下来。
倒不是他不想走,而是走不了。
如今清河村原有的二十二把清河弩,在大战里硬生生打废了五把,剩下的也有几把弩弦磨损、滑轮变形,都得尽快修复。前些日子周里正又从县里陆续买回了一批材料,勉强还够再做二十把弩。
只是这东西,远不是有钱就能造出来的。
弩臂要用黄桑木,角筋要用牛角、牛筋,都是紧俏货,有些甚至只能从黑市上慢慢淘。更别说马振邦后来又给清河弩加了三组六个滑轮,对硬木、筋角的要求更高,能凑齐这批料已算不易。
这些日子,周里正还从县里雇来了几个木匠,正等着马振邦去分派活计。
所以这批弩,无论是修旧还是赶制,都只能由他亲自留下盯着。
临行前,林昭站在村口,又把这边的事与他交代了一遍。
马振邦点了点头,道:
“县城那边你们先去,这边我给你们撑起来。”
“二十二把旧弩先修,新的那二十把也尽快起架子。等你们在县里站稳脚,我这边的东西也该跟上了。”
林昭嗯了一声:
“木匠你先带着练,照流水线分活。能拆开的就拆开,弩臂、机括、滑轮、上弦,各做各的。”
“人手先练熟,后面兵工厂一开,才接得上。”
马振邦点头:
“我明白。”
他说完,便转身去看那几张刚搭起来的木案子,案上摆着锯木、刨子、角料和还没修好的残弩,显然心思已经先一步落到活上了。
这时,站在陈素身后的许青禾忽然低声道:
“素姐,要不……我留下来吧。”
陈素一怔,回头看她:
“你留下做什么?”
许青禾低着头,小声道:
“马大哥脸上的伤还没好,总得留个人照应着。”
陈素道:
“那伤不用专门照应,慢慢结痂就行了。除了破相些,也没什么大碍。”
旁边的马振邦也跟着摆手:
“是啊,青禾妹子,我一个大男人,这点伤算什么。”
许青禾抿了抿唇,声音更低了些:
“我还是留下吧。”
她顿了顿,像是终于找到了更说得过去的理由,连忙又补了一句:
“那……医馆这边也还有些要善后的。”
陈素听得微微一愣,下意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边的马振邦,眼里有点疑惑,却也没多想,只道:
“医馆倒确实还有些尾巴没收完。”
“你若想留下,那就先留几天吧。”
许青禾轻轻“嗯”了一声,明显松了口气。
马振邦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自己这边真不用人,可话到嘴边,到底也没说出来,只是摸了摸脸上的伤,神情有些不太自在。
事情定下,众人便不再耽搁。
此次进城的,除了林昭、谢长风、李奎、秦红缨、陈素五人外,还带上了二十名清河特战队员随行。
王浩川也一道出发。
不过他不是去县衙,而是要转去秦州州学备考。州学那边的手续早已由州府衙门特批办妥,只等他人过去。
一行人出了村,沿路往陇城县去。
到了城前岔路口,王浩川便要与众人分开。
临分别时,李奎忽然翻身下马,牵着自己的追风兽走到了王浩川面前。
伸手便把王浩川那匹坐骑的缰绳接了过来,顺手又把追风兽的缰绳塞进他手里:
“浩川兄弟,你骑我这匹。”“这是追风兽,脚程快,去州学正合适。”
王浩川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缰绳,又看了看那匹已经被养得神骏异常的追风兽,愣了一下:
“这……不必吧?”
李奎笑道:
“我跟着押官走,路程不长,骑什么都一样。”
王浩川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终究没再推辞,只郑重点了点头:
“多谢李兄。”
李奎摆了摆手,一脸浑不在意:
“都是自己人,谢什么。”
说完,他拍了拍追风兽的脖子,又冲王浩川咧嘴一笑:
“这家伙脾气大,不过认路,你骑稳些就行。“
片刻后,王浩川翻身上马,冲众人拱了拱手,随即一夹马腹,沿着岔路绝尘而去。
看着王浩川远去的背影谢长风忍不住咂了咂嘴念道: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
还没等念完就被林昭声音打断:
“长风,走吧,别在那装模作样。”
旁边的陈素翻了个白眼。
众人继续前行,不多时便到了陇城县外。
县城比清河村自然热闹得多,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牵马的、推车的、进进出出,烟火气一下便扑面而来。
进城之后,众人便立刻分了两路。
陈素、秦红缨带着二十名清河特战队员,先去找周里正提前安排好的落脚处。
林昭和谢长风则没耽搁,径直往县衙去了。
林昭与谢长风到了县衙时,狄申正在后堂看文书。
听人来报,狄申便起身迎了出来。
两人寒暄几句后,他也不多留,直接让一名小吏带林昭去兵马监押厅。
那小吏连忙应下。
狄申这才又看向林昭,道:
“你先去看看。”
“县里的厢军现在是什么样子,你心里也该有个数。”
林昭点头:
“明白。”
狄申嗯了一声,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摆了摆手:
“去吧。”
于是林昭与谢长风也不多留,转身便跟着那小吏出了县衙。
林昭与谢长风跟着那名小吏出了县衙,一路往城西去。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头便见一片低矮营房,外围扎着木栅,旗子倒是立着,只是被风吹得半旧不新,边角都卷了起来。
那小吏回头赔笑道:
“林押官,兵马监押厅便设在厢军营里,平日里厢军诸般事务,也都从这边过手。”
林昭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抬脚便往里走。
可一进营门,他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穷。
脏。
乱。
这是他第一眼的感觉。
营中空地原本该是操练之处,如今却被踩得坑坑洼洼,泥土发黑,角落里还堆着不知多久没清理的草料和杂物。几排营房低矮破旧,木板发黑,屋檐歪斜,有两间甚至连窗纸都破了,风一吹,哗啦啦直响。
空气里混着汗味、霉味、药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馊臭气,像是许久没真正收拾过。
谢长风刚迈进去两步,脸色就有点变了,低声骂了一句:
“这他娘是军营?”
林昭没接话,只是继续往里看。
营中三三两两站着些厢军兵卒,人数不算少,可放眼过去,竟没几个像样的。
一个个衣甲陈旧,补丁摞着补丁,腰刀发暗,枪杆干裂。更要命的是人。
不少人面黄肌瘦,站在那里像风一吹就能倒;有几个眼窝深陷,嘴唇发白,脸上甚至还带着病容。还有人站着站着便忍不住咳两声,咳完又赶紧把头低下去,像是生怕被人注意到。
这哪里像兵。
倒更像一群被长期饿着、熬着的杂役。
那小吏显然也有些尴尬,干笑了两声,道:
“林押官见笑了。陇城县厢军这些年……一直就是这么个情形。”
谢长风斜了他一眼:
“这情形还能叫军?”
那小吏被噎了一下,讪讪闭了嘴。
林昭却仍没发作,只缓缓扫过四周,目光平静得有些吓人。
越是这样,谢长风反倒越知道,他心里已经起火了。
前头不远处,一间稍大些的屋子门外挂着块旧木牌,上头写着“兵马监押厅”几个字,漆都快掉光了。
小吏连忙抬手一引:
“林押官,到了。”
林昭站在门前,却没急着进去,只又回头看了一眼整座军营。
破营。
病兵。
瘦马。
烂甲。
一切都比他想得更差。
他原本以为,陇城县再烂,至少还有个架子在。
可现在看来,这地方别说打仗,真出了事,能不能拉出去站整齐都未必。
谢长风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脸上的嬉笑早已没了,只低声道:
“哥,这盘子……比咱们想的还烂。”
林昭嗯了一声,声音不高:
“烂成这样,反倒省事了。”“旧架子本就扶不起来,不如直接推倒重来。”
说完,他抬手推开了兵马监押厅那扇旧门。
“进去看看。”
林昭推门进去,屋里比外头也强不到哪里去。
一张旧案,几把歪斜木椅,墙角立着两排兵器架,可架上的刀枪都蒙着层灰,显然许久没人认真打理。案上倒是摆着印盒、文册、名簿之类,只是堆得凌乱,边角卷起,一看便知这地方平日里也谈不上什么章法。
那小吏赶忙上前,把早已备好的交接文书翻了出来,小心翼翼放到案上:
“林押官,以前这厢兵是慕巡检代管的,他很少来这里办公,所以脏了点,回头您叫下边那些小子们打扫一下,这是兵马监押厅的印信,还有近来的几本册子。县里已提前核过一遍,您先过目。”
林昭也不废话,抬手接过印信,看了一眼。
铜印不大,入手却沉。
从这一刻起,这兵马监押厅,便算正式落到他手里了。
他把印信放回案上,又随手翻了翻那几本册子,没看几页,便合上了。
这些东西可以慢慢看,眼下他更想先把地方摸清。
于是林昭抬起头,平静道:
“我想再去看看城外寨兵的驻扎地。”
那小吏一听,先是一怔,随即脸上便堆起了笑:
“林押官,城外寨兵那边,县尉已经过去了。”
“您这边……主要还是负责厢军。”
这话一出口,屋里静了一下。
谢长风本来还在四下打量,一听这话,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林昭也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小吏,声音依旧平稳:
“你的意思是,寨兵不归兵马监押厅管?”
那小吏忙赔笑道:
“也不是不归您管,寨兵慕巡检走后,一直都是县尉管着。”
“厢军这边,日常操练、营务、名册、粮饷之类,多由兵马监押厅过手。可城外各寨、巡防、临战调动那些事,县尉那边也一直插着手。”
“尤其寨兵,名义上在县里册上,可平日多是县尉直接盯着。”
谢长风听到这儿,冷笑了一声:
“好嘛,闹了半天,兵马监押,只监押厢军啊。”
那小吏脸色一僵,讪讪不敢接话。
林昭却没发火,只站在那里,安静了两息。
直到这时候,他才真正明白过来。
这兵马监押的权,没他原先想得那么整。
名头不小,可真正到了手里,却已经被切开了。
厢军归他。
寨兵那边,县尉却牢牢插着手。
也就是说,他现在接过来的,不是一整套陇城县兵权,而只是其中一块。
想到这里,林昭反倒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落在谢长风眼里,却比发火还让人心里发紧。
林昭抬手轻轻敲了敲案上的印信,淡淡道:
“行,我知道了。”
“既然县尉已经去了寨兵那边,那咱们就先看厢军。”
他抬起头,看向那小吏:
“把厢军名册、实数、粮册、军器册,全拿来。”
“另外——”
“把营里管事的人,也都叫来见我。”
那小吏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就是一紧,连忙应道:
“是,是,小的这就去。”
说完,便匆匆退了出去。
等人走远了,谢长风才压低声音道:
“这姓狄的,跟你不是挺熟么?怎么还给你来这一手?”
林昭淡淡道:
“恐怕不是狄申给我来这一手。而是种师中对我还不放心啊”
“而且,厢军这块的水也够深的。”
“不过,对我们来说,只要有人有编制就行,甚至只要有编制就行。”
谢长风愣愣地看着林昭,好像看懂了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