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黄先生,你别怕
林昭一声“拿下”,两名亲兵如虎扑上,扭住黄文涛双臂,不由分说便向外拖。
黄文涛脸色煞白,挣扎着厉声叫道:“林监押!你这是何意?!两国交兵,尚不斩来使!我乃盘牙山使者,持礼通好而来,你岂可如此辱我?!”
林昭看也不看他,只挥了挥手。
亲兵会意,堵嘴的布团瞬间塞入黄文涛口中,呜咽声被闷在喉咙里,人被迅速拖出厅外。
厅内一时寂静。众人看向林昭,目光中皆有疑惑。
“哥,这是……”谢长风先开口,“这姓黄的虽然满嘴放屁,可就这么直接拿下,会不会……”
“他不是铁山派来的。”林昭打断他,语气平静却笃定。
众人一怔。
“不是铁山?”李奎皱眉。
“我猜,”林昭走回案后,重新坐下,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他是二当家药骨勒派来的。”
他抬起眼,看向众人:“铁山与官府有旧约,多年来也算守诺。牙山不过百人小寨,值得他盘牙山大当家冒着与官府彻底撕破脸的风险,派两百精锐骑兵去救?救了又能得多少好处?这不合常理。有动机、有必要、也最急于向我们报复和示威的,只有药骨勒——我们端了他老巢药家部,他比谁都恨不得我们死。”
“可若是药骨勒派兵,为何要打铁山的旗号?又为何派人来求和?”秦红缨若有所思。
“这正是关键。”林昭眼中锐光一闪,“若真是铁山做主,派使者前来,首要之事,必定是撇清自己,将袭击官军、破坏誓约的罪责,全部推到‘擅自行事’的药骨勒头上。可方才这黄文涛,从头到尾,可曾提过药骨勒半个字?”
众人仔细回想,确实,黄文涛只说是“误会”,却始终未点出“药骨勒”之名。他口口声声代表“大当家”,将一切归为“误会”,看似全盘揽下,实则是将铁山彻底顶在了前面,成了破坏誓约、袭击官军的“主谋”,而真正的肇事者药骨勒,反而隐在了幕后。
“所以,”赵义恍然,“他越是绝口不提药骨勒,越说明他根本不是铁山的人,而是药骨勒派来,想把水搅浑,把屎盆子全扣在铁山头上!若我们信了,与铁山死磕,他药骨勒正好坐收渔利,甚至可能趁机彻底取代铁山!”
“正是如此。”林昭点头,“而且,他开价五千两。这数目对个人是巨款,对盘牙山这等坐拥商路的大寨,却未必伤筋动骨。药骨勒想用这笔钱,既试探我们的态度和底线,也买个暂时安宁,争取时间巩固他在山中的权势。若我们收了,他便可对外宣称,连败他两次的陇城厢军也被他‘摆平’了,威望更盛;若我们不收,翻脸的对象也是‘铁山’,与他无干。”
秦红缨眼中闪过佩服,低声道:“好一招祸水东引,一石二鸟。”
“去,先审。”林昭对侍立一旁的亲兵吩咐,“撬开他的嘴,我要知道盘牙山上现在到底是谁说了算,铁山是死是活。”
“是!”
约莫半个时辰后,亲兵回来禀报。
“监押,那人嘴硬得很。只反复说他是大当家铁山亲派,我们无故扣押使者,违背誓约,若真导致双方破裂,秦州官府绝不会饶过监押您。别的,什么都不肯说。”
林昭闻言,并不意外,起身道:“走,一起去看看。”
众人随着林昭来到监押厅后院的临时牢房。这里原本是存放杂物的地窖,阴冷潮湿,此刻充作刑房,墙上挂着几件黯淡的刑具,火盆烧得正旺,映得人脸忽明忽暗。
黄文涛被绑在木桩上,头发散乱,文士袍沾了污渍,但神情竟还算镇定,见林昭等人进来,反而昂起了头。
林昭走到他面前,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药骨勒拿下铁山,又让你借铁山的名义来找我谈和。你当我不知道么?”
黄文涛瞳孔猛地一缩!虽然瞬间他便强行稳住,垂下眼帘,但那丝震惊与慌乱,如何逃得过林昭的眼睛。
“我……我不知道林监押在说什么。”黄文涛声音发干,强作镇定,“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林监押如此对我,是一定要和我们盘牙山彻底翻脸吗?大当家绝不会……”
“你还是说实话吧。”林昭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免得皮肉受苦。”
黄文涛梗着脖子,闭上眼睛,摆出一副任凭处置的姿态。
林昭正要再问,一旁的冯虎臣忽然瓮声瓮气地开口了:“监押大人,您若是信得过我,把他交给我来审。”
林昭侧头看他。冯虎臣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深。
“你有把握?”林昭问。
冯虎臣咧嘴一笑:“您放心,保管他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吐出来。不过……”他搓了搓手,看了看林昭身后众人,“我手段可能糙了点,诸位……是不是先回避一下?别污了诸位的眼。”
谢长风好奇地伸脖子:“冯哥,你还有这手艺?”
冯虎臣嘿嘿一笑:“摆弄了半辈子铁家伙,对人身上的关节骨头,也略知一二。”
林昭看了看一脸“视死如归”的黄文涛,又看了看跃跃欲试的冯虎臣,点了点头:“好。尽量别弄死了,留口气。”
“得嘞!”冯虎臣应得痛快。
林昭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众人向外走去。谢长风还想回头看看,被李奎一把拽了出去。
地窖的门尚未完全合拢,里面便传来冯虎臣那刻意放得异常温和、甚至带着点商量的声音,在寂静阴森的地窖里回荡,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黄先生,你别怕。我呢,不骂你,也不打你。咱们慢慢来。”
“从现在起,我问你一句话,你说一句。要是没说,或者说的不是实话……”
一阵金属工具在火盆边被拿起、相互碰撞的清脆响声。
“……我就用这把平日修马蹄、夹铁条的大钳子,捏碎你一根手指头。或者脚趾头也行,看你方便。”
“咱们不急。你一共有二十根手指脚趾呢,机会多的是。”
“咱们从哪根开始好呢?右手大拇指?听说这个最疼……”
“呜——!!!”黄文涛压抑的、充满恐惧的闷哼声猛地响起。
地窖门在谢长风等人毛骨悚然的目光中,被外面的狱卒轻轻带上,隔绝了内里的一切声响。
谢长风咽了口唾沫,扭头看向林昭,压低声音道:“哥……冯哥干这军械吏委屈了,这是个人才啊。”
林昭没说话,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意。对付黄文涛这种人,冯虎臣的法子,或许最有效。
众人回到监押厅,心绪都有些不宁。那温和话语下的酷烈意味,比直接的喝骂殴打更让人心悸。
一盏茶尚未喝完,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冯虎臣回来了。他身上那件旧皮袄沾了点灰,但手上很干净,脸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带着点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监押,招了。”他将几张墨迹未干的供纸双手呈上。
谢长风眼睛一亮,凑过来:“冯哥,怎么样?捏碎了几根?”
冯虎臣嘿然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一根也没碎。我刚把钳子冰了冰,夹到他右手小指头上,还没用力呢……”
他耸耸肩,语气略带遗憾:“这厮就尿了。一股脑全说了。没劲。”
众人:“……”
林昭接过供状,快速浏览。纸上字迹有些潦草,但记录清晰。看着看着,他眉头渐渐锁紧,随即又缓缓舒展开,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将供状递给身旁的谢长风。谢长风、李奎、秦红缨、赵义等人围过来一起看。
“这黄文涛果然是药骨勒的心腹谋士!”谢长风边看边说,“铁山在一个多月前,就被药骨勒用计软禁在后山一处隐秘密室里了!现在盘牙山上,是药骨勒说了算!他正忙着清洗铁山的旧部,但铁山在山上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还有不少死忠占据着要害位置,药骨勒暂时也不敢把事情做绝,双方正在僵持!”
赵义皱眉道:“既然能囚禁铁山,为何不直接杀了他,一了百了?”
“供状上写了,”谢长风道:“铁山的独子,被药骨勒秘密控制在手里,关在另一处。铁山投鼠忌器,不敢鱼死网破。而药骨勒也需要时间慢慢收服或除掉铁山的旧部,也需要铁山这个‘大当家’的名义暂时稳定山寨和对外关系。所以双方形成了一种僵局——铁山活着,但被囚;药骨勒掌权,但名义上仍是‘二当家’。”
“原来如此。”李奎恍然,“所以药骨勒才急于跟我们‘讲和’,甚至愿意出大价钱。他是怕我们继续攻打盘牙山,会打破山上的平衡,让铁山的旧部找到反扑的机会,或者让我们趁机救出铁山!”
谢长风已经飞快地看完了关于盘牙山防务的部分,倒吸一口凉气:“哥,这盘牙山还真是个铁刺猬!按照黄文涛的供述,山上明哨暗卡层层叠叠,昼夜巡视不断。尤其是通往后山铁山被囚处的路径,更是戒备森严,堪称‘警戒一级’!难怪官兵这么多年都打不下来。”
他抬起头,眼中战意燃烧:“咱们什么时候动手,剿了这窝匪?现在知道内情,或许能找到破绽!”
林昭却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夜色中陇山方向的模糊轮廓,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厅中众人,声音清晰而平静,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决定:
“剿?”
“谁说我们要剿了他们?”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峻而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们的任务目标,变了。”
“从现在起——”
“我们要拯救大当家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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