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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当街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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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月楼前,乱了。

三营的厢军,把这座陇城县唯一的温柔乡围了个水泄不通。长枪斜指,刀鞘半出,人挨着人,把门口那条还算宽敞的街道堵得严严实实。进出的客人早吓跑了,楼里的姑娘、龟公、乐师也都缩在门后窗边,只敢探出半个脑袋,脸色煞白地往外张望。

外面的人想进去,进不去。

里面的人想出来,出不来。

领头的,是刘长顺。

他伤还没好利索,头上、肩上、胸口都还缠着厚厚的麻布,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被人用一张临时找来的藤椅抬着,就摆在边月楼正门前三步远的地方。他坐在椅子里,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死死抓着扶手,手背上青筋毕现,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他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扯着胸口里的伤,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死死盯着边月楼那块鎏金的招牌,像是要用目光把那木头烧穿。

“给……给个说法……”

他声音嘶哑,吐字也不甚清晰,却一遍又一遍,执拗地重复着。

“边月楼……给个说法……”

他身后那些厢军汉子,个个绷着脸,手里攥着兵器,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牙山那一仗,死的都是他们的同袍,伤的就在他们中间。这口憋了太久的恶气,今天被刘长顺这副模样、这几句话,彻底点燃了。

街对面,陈素带着几个清河医馆的医护,正挎着篮子采买回来,冷不防撞见这副阵仗,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停住脚步。

“陈大夫,这……这是怎么了?”一个年轻女医护小声问,看着那些杀气腾腾的厢军,有些害怕。

陈素没立刻回答,她蹙着眉,仔细听了一会儿那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争执声。刘长顺那嘶哑的“给个说法”,厢军们压抑的怒哼,还有边月楼里隐约传出的惊慌哭叫。

“好像是厢军……在跟边月楼要说法。”陈素低声道,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不知怎的,这场面让她莫名想起……现代社会里,那些因为物业费、停车位纠纷,堵在小区门口拉横幅、静坐讨要说法的老头老太太。虽然眼前是刀枪林立的军汉和花楼,但那股“不给说法就不走”的执拗劲儿,竟有几分异曲同工。

“说法?什么说法?”另一个医护不解。

“不知道。”陈素摇头,目光落在被抬着的刘长顺身上,心里微微一沉。刘长顺的伤是她亲自处理的,有多重她很清楚。能让他伤成这样还被人抬出来,这“说法”恐怕牵扯不小。

边月楼里,终于有人顶不住了。

掌柜杜喜不得不硬着头皮出面。

“刘指挥,刘指挥!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边月楼若有招待不周之处,您尽管指出来,杜某一定赔罪。可您这……带着这么多军爷把门堵了,生意都没法做了呀!”

刘长顺喘着粗气,盯着他,一字一顿,说得极其费力,却异常清晰:

“说法……牙山……消息……你给的……”

杜喜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装出茫然和委屈:“刘指挥,您这话从何说起?我这边月楼打开门做生意,南来北往的客人多,酒桌上闲聊,说什么的都有。有真有假,虚虚实实,谁能保证句句是真?这消息……您听了,也得自己个儿分辨分辨不是?哪能全怪到小店头上?”

“你放……假消息……”刘长顺根本不跟他辩真假,只是死死咬住一点,声音因为激动和伤势而发抖,“害我们……死了……很多兄弟……”

他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不是争论消息真假,而是咬定“你放消息,我听了,弟兄死了,你要负责”。

杜喜急得额头冒汗,正不知如何是好,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让开!都让开!县尉大人到!”

围观人群被强行分开一条通道,县尉陈守义带着七八个持棍挎刀的衙役,脸色铁青地快步走了过来。杜喜一见陈守义,如同见了救星,连忙小跑着迎上去,也顾不上礼数,指着门口的厢军和刘长顺,声音都带了哭腔:

“陈县尉!您可来了!您看看这……这成何体统啊!这位刘指挥,非说我边月楼陷害他,给他假消息,害得厢军受了损失,带着人把我这楼围了,非要我给个交代……我这生意还怎么做啊?陈县尉,您可得为小民主持公道啊!”

陈守义扫了一眼现场,目光在刘长顺惨白的脸上停了停,眉头紧皱,随即看向那些厢军,沉声喝道:“刘长顺!让你的人立刻散开!堵门扰民,成何体统!有什么事情,让你们林监押来跟本官说!在这里胡闹什么?!”

刘长顺抬起眼,看了陈守义一眼,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股倔强。他喘着气,嘶声道:“这……是厢军的事……你,凭什么管?”

陈守义被这话噎得一怔,随即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他堂堂一县县尉,掌刑名治安,这陇城县地面上,除了县令,就数他权柄最重。平日里别说一个不入流的厢军都指挥,就是正牌禁军的下级军官,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这刘长顺不过是个厢军低级武官,伤得快死了还敢这么跟他说话?简直反了!

“混账东西!”陈守义勃然作色,指着刘长顺骂道,“本官掌管一县治安,你无故聚众围堵商户,扰乱市井,就是扰民!本官现在命令你,立刻带你的人滚蛋!若再敢拖延不退,信不信本官治你一个聚众滋事、冲击市肆之罪,把你锁回县衙大牢?!”

他声色俱厉,身后衙役也配合地挺起腰杆,按住刀柄棍棒,试图以官威压人。

然而,他话音未落,人群外传来一声冰冷的断喝,如同腊月寒风,瞬间刮过喧嚣的街面:

“陈守义,你好大的脸啊!”

人群再次分开。

林昭分开围观的人群,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名清河特战队员。

陈守义见是林昭,心头先是一紧,随即强自镇定,端起县尉的架子,倨傲道:“林监押,你来得正好!立刻让你的人散开,把刘长顺带走!厢军如此扰民,成何体统?你若不管,本县尉可要行使职权,治他的罪了!”

林昭走到近前,先看了一眼藤椅上气息急促的刘长顺,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沉,然后才转向陈守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耳中:

“治罪?陈县尉要治谁的罪?”

他抬手一指边月楼的招牌:“牙山剿匪,我厢军奉命出征,死伤二百七十余人,刘都指挥身负重伤,几近丧命!如今,他拖着未愈之躯,来找这私下传递消息、疑似通匪的边月楼掌柜讨要说法,何罪之有?”

他目光如刀,射向陈守义:“反倒是你,陈县尉。不问缘由,不查情由,一来便袒护这边月楼,口口声声要拿我厢军伤员问罪。你,想要干什么?”

陈守义被林昭一连串质问逼得后退半步,脸上青红交加,厉声道:“林昭!此乃本县地界,市井治安、民籍商贾,皆归我县尉司管辖!你麾下厢军只管戍边守土、防备外敌,只管军中防务,无权插手本县地方民事,更无权擅自围捕市井百姓!本官依律制止,有何不妥?!”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紧扣“权责”二字,试图站在制度和法理的制高点上压制林昭。

林昭闻言,却忽然笑了。那笑容极冷,没有半分温度。

“权责?陈县尉倒是提醒我了。”他上前一步,逼近陈守义,两人相距不过三尺,林昭身上那股沙场磨砺出的铁血杀气,让陈守义呼吸一窒。

“那我今日,就跟你分说分说,什么是‘分内之事’!”

他猛地抬手,指向面如土色的杜喜,“——暗中通风报信,谋害官军,祸乱边地,这是通天大罪!早已超出寻常市井民事,乃是危害边防安危的军务重案!我身为陇城县兵马监押,执掌本地军务,遇此通匪重案,有权当场查问、缉拿嫌犯!”

他盯着陈守义瞬间苍白的脸,字字诛心:“而你,身为本县县尉,不查治下奸邪,不问他是否通匪,反倒一味包庇商户,句句只为这杜喜开脱,阻拦本官办案!陈守义,你如此行径,究竟是无能失察,还是……你与这边月楼掌柜,本就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勾连?!”

“你……你血口喷人!”陈守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昭,尖声道,“林昭!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污蔑朝廷命官!

林昭眼中寒光爆闪,耐心似乎耗尽。他不再废话,直接下令:“来人!把边月楼掌柜杜喜,给我拿下!”

“是!”两名特战队员如狼似虎,直扑杜喜。

杜喜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挣扎一边朝陈守义嘶喊:“陈县尉!陈县尉救命啊!我是冤枉的!你是知道我的啊!”

陈守义又惊又怒,眼看杜喜要被带走,情急之下竟张开双臂,拦在特战队员身前:“我看谁敢?!无凭无据,光天化日之下,岂容你们军汉肆意拿人?!都给本官住手!”

他这番拼死阻拦的姿态,落在周围厢军和百姓眼中,坐实了林昭方才“勾连”的指控。

林昭眼神一厉,再不留手。他猛地跨前一步,左手闪电般拨开陈守义阻拦的手臂,右腿如鞭,狠狠一脚踹在陈守义小腹上!

“砰!”

陈守义哪料到林昭真敢对他动手?猝不及防,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踹得离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边月楼门前的青石台阶上,腰背撞在石棱上,痛得他眼前发黑,差点背过气去。

还没等他缓过来,林昭已如影随形般跟上,一脚踩在他的胸口,将他死死钉在石阶上。同时,腰间的长刀“锵”一声出鞘半尺,冰冷的刀锋,直接压在了陈守义的脖颈皮肤上!

皮肤传来刺痛和寒意,陈守义瞬间僵住,不敢再动,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惊恐万分地看着居高临下、面色冰冷的林昭。

“通匪……”林昭俯视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森然杀意,“你竟敢阻我拿人?我看你不止是包庇,根本就是同谋!别说拿他,连你,老子今天也一并拿了!”

他抬头,厉声喝道:“来人!把陈守义,也给我绑了!”

又有两名特战队员上前,毫不客气地将瘫软在地的陈守义拽起,反剪双臂,用绳索捆了个结实。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林昭动手,到陈守义被踹飞、踩住、缴械、捆绑,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周围的厢军、衙役、百姓,全都看傻了。堂堂县尉,朝廷命官,就这么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被厢军监押给打了,还像捆猪一样绑了起来?

陈守义懵了。

剧烈的疼痛、冰凉的刀锋、当众被踩的羞辱、被捆绑的绝望……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大脑一片空白。他做县尉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完全不讲规矩的!这林昭简直是疯了!他难道不知道殴打、捆绑朝廷命官是多大的罪过吗?

短暂的失神后,无边的愤怒和恐惧淹没了他。他脖颈使劲挣扎,尽管被捆着,仍嘶声力竭地吼叫起来,声音因为惊怒和疼痛而扭曲变形:

“林昭!你好大的狗胆!我乃是朝廷在册、正经授官的本县县尉,堂堂朝廷命官!你区区厢军兵马监押,竟敢当众殴打朝廷命官、擅自拘押地方官吏!形同谋逆!本官一定要上奏朝廷,参你!参死你!把你剥皮抽筋,满门抄斩!!”

他声嘶力竭地咒骂、威胁,试图用朝廷法度和可能的严重后果吓住林昭,挽回最后一丝颜面和生机。

林昭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如同看一个滑稽的丑角。等陈守义骂得差不多了,林昭才缓缓俯下身,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轻说道:

“陈守义,杜喜是盘牙山的眼线。这次,我不弄死你,我林昭,跟你姓陈。”

陈守义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他明白了。

全明白了。

林昭今天所做的一切,围楼、冲突、对峙、动手、拿人……都是故意的!他就是在等自己来,等自己当众维护杜喜!他早就知道杜喜的身份,早就布好了这个局!刚才自己那番维护杜喜的言行,落在所有人眼里,只要杜喜招供,自己就完了!彻底完了!通匪,勾结山贼,谋害官军……哪一条都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林昭根本不在乎什么越权、什么殴打命官的程序问题。他就是要用这种最粗暴、最不留余地的方式,当众撕破脸,把通匪的罪名死死扣在自己头上,让自己再无翻身之日!

想通这一切,陈守义浑身冰凉,如坠冰窟,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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