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家书与捷报
王浩川回到寝舍时,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得微微发潮。
方才在莫怀渊书房里,一路应对时还不觉得,等真正从中院出来,走过几重回廊,出了那股子压人的静气,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发虚,像是整个人都从半空里落了下来。
他进门第一件事,便是把外袍往旁边一扔,提起案上的冷茶狠狠灌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入口发涩,倒正好压住胸口那股乱糟糟的气。
真他妈险。
王浩川放下茶盏,抬手抹了把脸,脑子里仍是莫怀渊那双不紧不慢、却像什么都能看透的眼睛。
还有莫清沅那双亮晶晶的眼。
一个比一个难缠。
不,不对。
真要论起来,还是后面那个更难缠。
老的至少是在查他,问一句答一句,总有个路数。小的却不一样,小姑娘眼睛一亮,满脸都写着“你快讲,我信”,那种纯得一点杂质都没有的神情,反倒最容易把人往坑里带。
想到这里,王浩川自己都忍不住有点牙疼。
他今天在书房里,先是把五个人的来历给现编圆了,后面又顺着莫清沅的话,一路从极西风土讲到昼夜异象,从人种肤色讲到海底潜船,再从孔明灯讲到天上大箱子,最后甚至把清河村那辆北汽勇士都给顺嘴秃噜出去了。
这已经不是超常发挥了。
这是发挥过头了。
王浩川坐在案前,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随手扯过纸来,提笔便写。
这事必须马上告诉林昭他们。
今天自己在莫怀渊面前把口子开了,后面这套来历、这套说辞、甚至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都得立刻统一起来。要不然今天自己在州学编得天花乱坠,明天林昭他们在外头随口说岔一句,这条线立刻就得崩。
落笔纸上,沙沙有声。
王浩川写得极快,几乎没怎么停顿。
倒不是他心里完全不慌,只是越到这种时候,他脑子反而越清楚。哪些话必须尽快送出去,哪些细节暂时不能落纸,哪些口径要大家死死咬住,他心里都很明白。
写到一半时,他笔尖微顿,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了另一幕。
书房里,莫清沅抱着杯子,眼睛亮亮地看着那张覆在杯口上的纸,像是看见了一层从未见过的新天地。
还有她最后那句:
“那……你以后真带我看?”
王浩川手一抖,笔下顿时多出一小团墨。
“……”
他盯着那点墨痕看了片刻,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句。
“真是见鬼了。”
他现在最该想的是怎么把身份线补牢,怎么跟林昭他们统一口径,怎么把今天吹出去的牛尽量圈在可控范围里,而不是坐在州学寝舍里,莫名其妙想起一个十四岁小姑娘看自己时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
这不是有病么。
王浩川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乱念头硬按下去,重新落笔,很快将信写完,折好封起,压在案角。
等他把这些做完,整个人才像终于缓过一口气来。
也就是这时,外头传来推门声。
同舍的苏秉歉回来了。
他一进门,先把手里书卷往自己案上一放,转头看见王浩川,便笑道:
“文翰,你回来得倒早。我方才还在想,你去莫教授那里一趟,怕不是要挨顿好训。怎么,老先生没罚你吧?”
王浩川脸上不动声色,顺手把案角那封信往旁边压了压。
“没有。”
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忍不住回了一句:
还不如罚我呢。
罚一顿,顶多挨几句斥责。今天在书房里那一场,先是被老头逼着现编身份,后又被小姑娘逼着现编科学,简直比上刑还累。
苏秉歉见他神色有些古怪,不由笑道:
“怎么这副模样?莫不是文章当真被说得很惨?”
王浩川摇了摇头,想了想,故作随意地问道:
“今日去中院,倒像见着教授家里还有位小娘子。”
苏秉歉一听这话,先是愣了愣,随即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似的,脸上神情都跟着微妙起来。
“你见着莫家四娘子了?”
王浩川心里一动,面上却只淡淡“嗯”了一声。
苏秉歉立刻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
“文翰,我跟你说,你平日招惹谁都行,可千万别招惹她。”
王浩川差点被这句逗笑了。
我招惹她?
今天分明是他们父女俩联手欺负我好不好。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只不咸不淡道:
“这是何意?”
苏秉歉看他一眼,一副“你居然还不明白”的样子。
“莫教授那是老来得女,这么一个小女儿,整个莫家都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你别看她年纪小,在家里可金贵得很。”
“她长兄莫宗珩,如今在京中任太常寺丞;次兄莫宗律,在大理寺做评事;三兄莫宗岷,便在秦州任通判。就这么一个妹妹,自小哪一个不是捧着护着的?”
他说到这里,像是怕王浩川不知轻重,又特意补了一句:
“更别说莫教授自己了。那真是放在心尖上的。你若只是寻常说笑也罢,万一一个不慎惹出点闲话来,别说中院那边,你在州学里都未必安生。”
王浩川听着,心里却只剩下一句:
好嘛。
原来不只是父亲难缠,后头还站着三个哥哥。
一个太常寺丞,一个大理寺评事,一个秦州通判。
这阵仗,比他刚才在书房里顺嘴吹出去的潜艇飞机都吓人。
苏秉歉见他半晌不语,还以为自己把人说住了,便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
“总之,你记着我的话便是。莫家这位小娘子,不是你我这种州学生招惹得起的。”
王浩川扯了扯嘴角。
“放心,我心里有数。”
有数个鬼。
他现在想的压根不是招惹不招惹的问题,而是自己今天在书房里一时嘴快,已经把“清河村停着一辆会自己跑的大箱子”都给说出去了。
这事要是让林昭知道,怕不是当场就要掐死自己。
想到这儿,王浩川下意识瞥了眼案角那封刚写好的信,忽然觉得这封信送出去的速度还得再快一点。
不然下一回等他再见着林昭,对方可能先问的不是“莫怀渊信了没有”,而是“你他妈又替大家吹了些什么出去”。
与此同时,西北军中。
种师中坐在帐中,手里捏着那封才送到的家书,已看完许久,却没有立刻放下。
帐外风声掠过,吹得帐角微微作响。案上灯火不算亮,纸上的字却重愈千斤。
朝旨已下,我已致仕归里。
种师中的目光落在这一句上,停了片刻,才又缓缓往下看去。
兄长将北伐失利之责尽数揽在自己身上,笔下说得极淡,像是在说一件早该如此的事。可种师中却知道,这样的平淡,反倒比怨愤都更深沉。
种师道这一生,起于边地,老于军前,心里装着的从来不是自己一人荣辱。如今北伐失利,去兵柄,归旧第,旁人看来不过是一纸罢免致仕的诏命,于他而言,却是半生心血压成了纸上寥寥几行字。
种师中神色始终没什么变化,只是在看到“我先回长安旧第,歇养一段时日”时,手指在信纸边缘略略停了一下。
征战多年,筋骨俱疲。
旁人看去,只是一句平常话。
可种师中知道,以兄长那样的性子,若不是当真到了不得不退的时候,绝说不出这样的话。
帐中安静了片刻。
种师中终于将信慢慢折起,重新放回案上,神色也随之一点点沉下来。
比起兄长致仕本身,更让他在意的,是信里那句关于西夏的提醒。
北方失机,军威稍挫,西夏若闻之,绝不会毫无动静。
种师道看得准,他也一样看得准。
夏人素来贪利反覆,平日不敢轻犯,不见得是当真被压服了,不过是忌惮西军尚在,忌惮这边还有人镇着。如今北边吃了败仗,消息一传出去,那些狼一样盯着边境的目光,定然会比从前更热。
种师中伸手按了按案上那封信,眼神沉稳,却更冷了几分。
兄长虽退,西边这一局,却一分都松不得。
也就在这时,帐外有脚步声疾趋而来。
一名亲兵在帐门外停住,低声禀道:
“将军,秦州来的军文。”
种师中抬了抬眼。
“送进来。”
亲兵入内,双手将文书呈上,随即退到一旁。
种师中拆开封口,取出里面的文书,只扫了几眼,目光便微微一顿。
盘牙山已平。
他低头继续往下看,越看,神色越沉。
文书上写得分明:陇城县兵马监押林昭,先以乡勇设伏制敌,挫其锋锐,继而遣人入山晓谕利害,分化招抚,盘牙山群盗遂相率归降。其寨栅已解,首要尽数拘管,余众编管听用。又收得寨中刀弓枪矛、甲仗器械并粮米、牛马等项,俱已点检造册,另文申报。
案上灯火微微一跳。
种师中捏着那页文书,半晌没有出声。
盘牙山不是寻常山匪。
那地方盘踞多年,地势险,贼众杂,州里不是没发兵清剿过,却始终没能把这块积年的病疮真正剜掉。强攻易损,缓剿无功,拖来拖去,反倒把这群人养成了祸患。如今竟让一个自己刚提拔不久的陇城县兵马监押,在短短时日内给平下来了。
而且办成的,还不是单单“破寨斩首”的粗法。
能打退,未必能压服;能压服,未必能招降;便是招降了,若没本事收束人心、点清器甲粮草,到头来不过是把一伙山贼换个地方重新养着。
可这份军文里,写得明明白白。
寨解了,人收了,物也点了。
盘牙山这桩多年的边患,到林昭手里,竟不是一刀砍断,而是被他硬生生理成了一条能接得住、拿得稳的线。
种师中缓缓把文书放回案上,手指在纸边轻轻敲了一下。
清河村外,以一村之力守住西夏千人队;转眼之间,又平下盘牙山这等多年积患。
若说前一回还能归于胆气与侥幸,这一回便再不能只用“能打”二字看他了。
这个林昭,不仅敢用兵,且知道什么时候该杀,什么时候该收;不只会破局,还会把破开的局面重新拢回来。
西边将有事,而这样的人,正是能派上用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