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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袍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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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宗岷感觉这是他步入官场以来,参加过的最为……奇特的一次“议事”。

全程看似有问有答,合乎规制,甚至林昭每次抛出那惊人之语前,都不忘朝他这位“上官”拱手请示,将“规矩”二字做得十足。可莫宗岷却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又像被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牵着鼻子,绕了一个又一个圈子。林昭那些“奇思妙想”,或者说“惊世骇俗”的念头,一个个往外蹦,让他这素以沉稳干练著称的通判,竟都有些应接不暇,每每话到嘴边,却发现已被对方用“规矩”“分内”“为朝廷效力”等冠冕堂皇的理由堵了回来。

打草谷?

这三个字钻进耳朵时,莫宗岷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词儿……跟堂堂大宋边军,跟眼前这位新鲜出炉的正七品武节郎、秦州厢兵都巡检使,有一文钱关系吗?那是北地辽人、西边党项人时常侵扰边境、抢掠财货人口的野蛮行径!是边患,是国仇!你林昭一个朝廷命官,张口就是“打草谷”?

是,林昭说得“在理”。西夏已先动手,边衅已开,此时越境,算不得“擅启边衅”。可……可这味道完全不对啊!大宋王师,讲的是堂堂之阵,守的是国朝体统,纵是出击,也该是“巡边”、“剿匪”、“驱逐鞑虏”,哪有主动跑去敌境“打草谷”的?这传出去,成何体统?朝廷清流、御史台的奏章,怕是要像雪片一样飞进朝廷!

他看着林昭那张年轻、甚至因兴奋而微微发亮的脸,终于忍不住,第一次在议事中,主动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凝重:

“林巡辖,你依制调动三百人巡边,本官无话可说。此时越境,就事论事,亦不算违规。然则——”

他盯着林昭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只有三百人。入西夏境,人生地疏,敌情不明。纵使你部皆悍勇,以三百对一国,与羊入虎口何异?此事纵不违制,可你若败了,损兵折将,甚或酿出更大祸端,这‘处置失当’、‘轻敌冒进’之责,你是逃不掉的。届时,纵有种帅回护,朝廷法度森严,恐也难逃追究。”

这话已是推心置腹,带着警告,也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劝诫。莫宗岷终究不愿看到这个刚刚立下大功、看似锐气逼人的年轻将领,因一时狂妄而折戟沉沙,甚至累及自身。

林昭听罢,脸上那点兴奋之色稍稍收敛,但眼眸依旧亮得惊人。他朝莫宗岷再次拱手,语气却轻松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判台金玉良言,下官谨记。不过……”

他顿了顿,嘴角又勾起那抹让莫宗岷心头一跳的笑意。

“我不可能失败啊。”

莫宗岷:“……”

这话说得太理所当然了。

那语气,简直不像是在说自己要带三百人越境入西夏,倒像是在说自己准备出门拐个弯,顺手回家拿点东西。

谢长风、李奎、铁山几人神色倒没什么太大波动,仿佛都已经习惯了林昭这种说话方式。

林昭继续道:

“下官既敢去,自然有些把握。不过带三百弟兄出去转转,能成事最好,不成,退回来便是。纵然有些折损,也是兵家常事,下官一力承担便是。”

他话锋一转,神色陡然“肃穆”起来,声音也提高了些许,显得慷慨激昂:

“我林昭既食君禄,身受国恩,值此边陲不宁、胡马窥伺之际,敢不效死向前,以纾国难?纵是刀山火海,也当闯上一闯!若能稍挫贼锋,为前线种帅分忧万一,便是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正气凛然,任谁听了都得赞一句“忠勇”。可配上林昭那眼底掩不住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气洋洋”,莫宗岷只觉得一阵无力。他忽然觉得,跟这人讲“风险”、讲“责任”、讲“体统”,简直是对牛弹琴。此人脑子里仿佛自有一套逻辑,一套能将所有惊世骇俗之举都合理化的逻辑。

莫宗岷彻底无言了。

他深深看了林昭一眼,不再多言,只淡淡道:“既如此,林巡辖好自为之。本官衙门中尚有公务,不便久留,今夜便带舍妹回城了。”

“恭送判台。”林昭笑吟吟地行礼。

莫宗岷转身,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本来他计划在清河村住一夜,但现在他心中已打定主意马上回去,回去立刻就要给种使君写一封密信,详述今日所见所闻。这个林昭,锐气有余,沉稳不足,行事天马行空,不循常理,如今手握一州厢军兵权,又值战端开启,是柄利剑,却也可能是把双刃剑,一个不好,恐会伤及自身,甚至搅乱大局。必须让种帅心中有数,早做约束提防。

西线,通远军大营。

辕门高耸,旌旗在带着寒意的风中猎猎作响。营垒依山而建,刁斗森严,巡骑往来不绝,一股肃杀凛冽之气弥漫四野,与东南方向相对平缓的德顺军防区气氛迥异。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边地深秋的寒意。

主帅姚古并未着甲,只一身暗青色常服,却掩不住那副魁伟如山的体魄。他身材极高,骨架宽大,即便发福了些,坐在那里仍像一座铁塔,将宽大的虎皮交椅填得满满当当。面庞方正,肤色黝红,浓眉如戟,一双虎目开阖间精光四射,颔下短髯根根如铁,不怒自威。此刻他正襟危坐,听着下首一名行军司马的禀报,面无表情,只有手指偶尔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据多方探报,此番西夏东犯,主攻方向在我德顺军一线。出动的是野利仁勇的西寿保泰军司,兵力约两万。其前线总指挥为妹勒都逋,前锋分两路:左路卧善达,右路移喇乞,目前与德顺军种帅部接战、并已破我两处哨垒的,是右路先锋移喇乞部,约三千骑。种帅接战后,已收缩兵力,退守堡寨,据险防御,暂未与其野战。”

行军司马语速平稳,将敌情娓娓道来。

姚古听罢,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洪亮如钟,在偌大的帐中回荡:

“老种的做法是对的。西夏铁骑来去如风,野战是其所长。我军新败于北,士气未复,此时依托寨堡,深沟高垒,挫其锐气,方为上策。只要能让西夏人在我堡寨之前寸步难行,撞得头破血流,便是胜利。时间,在我。”

他顿了顿,虎目扫过帐中诸将,命令斩钉截铁:

“传我号令:通远军前军三指挥,立即前出三十里,占据险要,构筑工事,摆出攻击态势,给本帅牢牢盯住西夏左路那个拓拔思顺!他要敢动,就给我压上去!他若不动,也得让他寝食难安!”

帐中一名性子较直的副将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迟疑,抱拳道:“大帅,我们……这是要策应种师中,帮德顺军分担压力?可您平日不是常言,与种家……”

“混账东西!”

姚古不等他说完,猛地一拍扶手,声震屋瓦,那副将吓得一哆嗦,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只见姚古虎目圆睁,须发戟张,怒道:

“本帅看不惯他种家是一回事,那是私怨,是门户之见!可抗击西夏,戍卫大宋边陲,这是国事,是公义!岂能因私废公?!”

他霍然站起,高大的身躯投下大片阴影,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

“都给本帅听清楚了!此刻,在对面拿着刀枪、想破我关隘、杀我百姓的,是党项西夏!是敌寇!他种师中纵有千般不是,此刻也是穿着我大宋衣冠、守着大宋疆土的同袍!是本帅的袍泽弟兄!”

他大手一挥,不容置疑:

“少废话!立刻按令行事!告诉前军的弟兄们,把招子给本帅放亮了!西夏人若敢分兵向东,去碰种师中那边,不必等中军号令,立刻给老子出击骚扰、侧击、断其粮道!总之,不能让他们舒舒服服地去打德顺军!”

“是!”帐中诸将再无犹豫,凛然应诺,纷纷领命而出。

姚古重新坐下,望着帐外阴沉的天色,重重哼了一声,低语道:

“老种,老子是看你不惯。可这大宋的边关,还轮不到党项蛮子来放肆!你最好给老子守住了,别丢咱西军的人!”

他眼中厉色一闪而过,那是对敌人的冰冷杀意,与对同袍某种复杂难言、却在此刻统一于“大宋边将”身份之下的决绝。

(今日四章送到,驴已奄奄一息。救治方法:追更,催更,五星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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